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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实变了。
自那晚从流衍处回来,又经过与纸鸢那场未能尽言的交谈后,一种更加沉静、也更加执拗的力量,在他心底生了根。仙门内并不太平,人心依旧复杂,但他似乎找到了应对这一切的方式——不是去争辩,不是去在意那些流言蜚语,而是将所有的心力,都投入到眼前能抓住的事物上。
他的目标变得异常清晰。成为主厨。
这念头并非凭空而起。他仔细盘算过:自己这杂灵根,感应微弱驳杂,按正统路径,怕是连入门都难。那些高高在上的仙法秘籍,内院的讲经论道,距离他一个后厨杂役,隔着天堑。但若能在后厨站稳脚跟,甚至做到主厨的位置呢?
主厨,意味着更稳定的地位,更高的月钱,或许还能接触到一些稍微“不同”的资源——比如处理那些真正蕴含灵气的食材时,残留的边角料;比如偶尔听来的一些关于灵气运用、食材药性的零碎知识;比如年终宗门发放奖赏时,作为主厨,或许有机会选择一些金银之外的、带有微弱灵气的物品,哪怕只是一个更精巧些的储物袋。
更重要的是,主厨的活计虽然忙碌,但一旦流程理顺,对厨房掌控娴熟,总能挤出些许属于自己的时间。这点时间,或许就是他偷偷尝试、理解那“八行维度”、摸索自身那点杂乱灵气该如何运用的唯一机会。
就算最后修仙无望,能成为主厨,攒下些家底,多弄几个储物袋回去,对家里的布店生意,也是天大的助力。父亲的手臂,或许也能用仙门的丹药或方法,找到一丝缓解的希望。
想通了这些,云实看眼前一切的目光都不同了。劈柴不再是简单的体力活,他观察木柴的纹理,尝试用不同的角度和力道下斧,寻找最省力、劈出的柴块又最易燃烧的方法;烧火时,他不再只是机械地添柴,而是仔细分辨不同柴火的燃烧特性,观察火候与锅中食物变化的关系,甚至在心中默默记下“大火猛攻”、“文火慢煨”各自对应的时机和效果;清洗搬运食材时,他留意不同食材的特性,哪些娇嫩易损,哪些需要提前处理,哪些搭配在一起可能产生异味或更好的风味。
他甚至主动去找了李厨师。
那是一个午后的间歇,李厨师正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就着一碟花生米喝着自己酿的米酒。云实走过去,恭敬地行了一礼。
“李师傅,我想跟您学手艺。”云实开门见山,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以后能做上灶头,甚至主厨。”
李厨师捻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眯着眼打量他。关于云实的闲言碎语,他自然听过一些,但这阵子云实干活拼命、学东西认真的劲儿,他也看在眼里。后厨这地方,说到底,还是要看手上功夫和肯不肯吃苦。
“主厨?”李厨师哼笑一声,“小子,口气不小。你知道主厨要管多少事?要会多少菜?要调理好多少人的口味?还要应付上面时不时下来的检查?”
“我知道难。”云实语气平稳,“但我愿意学,从最基础的开始。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无怨言。我只求一个学艺的机会。”
李厨师又喝了口酒,咂咂嘴,看着云实那张被灶火熏得微红、却依旧难掩清秀的脸上那份执拗,忽然笑了笑:“行啊。难得有个真心想学的。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学手艺可没捷径,得吃苦,得挨骂,还得有眼色。从明天起,你别光干杂活了,跟着我,从切配开始,一样样学。”
“谢谢李师傅!”云实心中一喜,深深鞠了一躬。
李厨师的应允,像是打开了压力的一道闸口,却也引来了更汹涌的暗流。云实开始真正接触灶上的核心活计,意味着他触碰到了某些人眼中的“利益”或“地位”。
明里暗里的绊子,开始多了起来。
有时是他刚清洗好、码放整齐的待切菜蔬,转眼被人“不小心”碰撒一地,沾满尘土;有时是他负责照看的灶火,在他转身取东西的片刻,被人偷偷塞进湿柴,顿时浓烟滚滚,耽误了炒菜时机;有时是他向其他资历稍老的帮厨请教某个切法或调味技巧时,对方要么敷衍了事,要么故意指错方向;甚至他申请多练习切配,领来的练习用萝卜或南瓜,总是最小最歪瓜裂枣的那几个。
云实起初有些无措和气闷,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菜撒了,他默默捡起重新清洗,动作更快;灶火出问题,他立刻处理,同时更加留神,尽量不让自己负责的灶眼离开视线;请教碰壁,他就多观察,看别人怎么做,自己偷偷模仿练习;领到的食材差,他就更仔细地琢磨如何下刀,将废料降到最低。
他需要力气搬动沉重的汤桶和米袋,就在每日劳作之余,趁着无人注意时,用废弃的石锁或装满水的木桶练习臂力;他需要切菜时眼疾手快、下刀精准,就在休息时,找些树叶、草茎,甚至用木片练习运刀和腕力;他需要准确把握火候,就在烧火时,全神贯注地观察火焰颜色、柴火爆裂声、锅中水汽蒸腾的变化,在心里默默总结规律;他需要劈更多柴,就反复琢磨斧头落点与木柴纹理的关系,寻找最省力的发力方式。
他甚至弄来了一个小本子和半截炭笔——这是他用攒下的几文钱跟一个常来送柴的老樵夫换的。夜深人静时,他就在油灯下,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下今日学到的要点、观察到的现象、自己练习的心得,甚至是一些听到的、关于食材性质或烹饪手法的只言片语。没有火可看时,他就在脑子里反复回忆那些火焰变化的情景,在纸上简单勾勒。
他也尽量拉下脸,去和那些前一秒可能还在说他闲话的“同事”交流。问问题时不卑不亢,得到回答就真诚道谢,即使对方态度冷淡。他知道,在这里,他没有任何根基,任何一点知识或经验,都可能至关重要。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在这个过程中,纸鸢成了他唯一可以放松片刻、倾诉几句的对象。纸鸢也被李厨师选中学习切配和部分烹饪,两人常常一起练习,互相督促。纸鸢性子爽利,学东西快,有时看云实被刁难或练习遇到瓶颈,会忍不住想替他出头或直接指点,但云实总是摇摇头,坚持自己琢磨解决。
“你这样太累了。”一次练习间隙,纸鸢看着云实因长时间练习切配而微微颤抖、被刀柄磨出薄茧的手指,忍不住道。
“没办法。”云实用布巾擦了擦汗,看着案板上逐渐变得均匀的萝卜丝,“底子差,只能多下笨功夫。”
纸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你……还想着那件事吗?”
云实切菜的手顿了顿。那晚之后,他们各自忙碌,再没深谈过。他知道纸鸢指的是什么。
“偶尔会想起来。”云实实话实说,语气平静,“但更多时候,顾不上想。”
纸鸢放下手里的刀,认真地看着他:“云实,我一直想跟你把那天没说完的话说完。关于……苏妄对你做的事。”
云实看向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知道你觉得那是交易,觉得男人不吃亏。”纸鸢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觉得不是这样。那不只是……身体上的事,也不只是贞洁不贞洁的问题。”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贞洁这个概念,本来就是套在女子身上的枷锁。凭什么女子失了身就叫失节,男子就无所谓?这本身就很不公平。真正重要的,不是那层膜,或者什么贞操,而是……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