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严?”云实重复,这个词对他来说,有些抽象。
“对,尊严。”纸鸢点头,“他那样对你,是根本没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在他眼里,你大概就跟一件可以随意交换、使用的物品差不多。他用力量强迫你接受不平等的条件,践踏你的意愿,这本身就是对你人格的极大羞辱。你反复告诉自己‘不吃亏’,其实潜意识里,是不是也觉得,如果是女子,这样就是吃亏了,就是损失了‘贞洁’?可贞洁本身,就不该有男女之别,也不该用值钱不值钱来衡量。每个人身体的自主权,心灵的感受,都应该被尊重。他侵犯的,正是这个。”
云实握着刀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纸鸢的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他心里某个一直蒙着尘、被他刻意忽略的角落。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平静和“不在意”,是一种豁达,是一种实用主义的智慧。可现在,纸鸢告诉他,那可能是一种自我麻痹,甚至内化了那种不公平的“贞洁”观念。
“所以……”云实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其实……是受到了伤害的?而且不是因为失去了什么‘贞洁’,而是因为……不被当人看?”
“是的。”纸鸢肯定地说,眼神里充满理解和心疼,“是非常严重的伤害。你不应该强迫自己忘掉,或者假装它没什么。你可以选择不沉溺在痛苦里,但你要承认它发生过,承认它不对,承认它伤害了你。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慢慢把它放下,而不是把它压在心里,假装不存在。”
云实呆呆地站在那里,案板上的萝卜丝似乎都模糊了。长久以来,支撑着他冷静、让他能继续向前走的那层“坚硬”外壳,被纸鸢温和而坚定的话语,撬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上来的不是激烈的情绪,而是一种迟来的、巨大的酸楚和委屈。
原来,他是可以觉得委屈的。原来,那件事不仅仅是“一场交易”,它是错的,是对他的伤害。原来,他一直试图用“男人不吃亏”来安慰自己,本身就落入了某种不公平观念的陷阱。
鼻子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他低下头,想忍住,但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滴落在案板的萝卜丝上,洇开小小的深色痕迹。他用力咬着下唇,不想发出声音,肩膀却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纸鸢默默走过去,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的背。这个动作,像是一个无声的许可。云实一直挺直的背脊,终于微微塌了下去,他侧过身,将额头抵在了纸鸢的肩膀上,压抑的、沉闷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漏了出来。
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泪水不停地流,混着这些日子积压的疲惫、压力、孤独、隐忍,还有那份刚刚被点醒的、迟来的伤痛。纸鸢任由他靠着,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过了好一会儿,云实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只是肩膀还在微微耸动。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不敢看纸鸢。
纸鸢递给他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哭出来就好了。”
云实接过,胡乱擦了把脸,声音还有些沙哑:“对不起……我……”
“没什么对不起的。”纸鸢打断他,“是人都会难受。你能哭出来,说明你还活着,还会疼,这是好事。”
云实用力点了点头,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冰封的硬块,仿佛随着泪水流走了一些,虽然空落落的,却轻松了一点。他看着纸鸢,真心实意地说:“纸鸢,谢谢你。”
“谢什么,我们是朋友啊。”纸鸢笑了笑,又恢复了平时爽朗的样子,“好了,赶紧把眼泪擦干,萝卜丝都快被你泡咸了。继续练!”
经此一事,云实和纸鸢的关系更近了一层。那是一种超越普通同伴的信任和理解。他们一起练习,一起面对后厨的琐碎和压力,偶尔在短暂的休息时低声交谈几句。云实依旧沉默寡言,但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不再是完全的沉寂,而是带着一种被理解后的柔和,以及更坚定的目标感。
然而,后厨这样的地方,两个年轻男女走得近,又都是新来的、样貌不错的,难免惹人注目。渐渐地,一些关于他们“关系不一般”的闲话又开始流传。
“瞧见没?那云实和纸鸢,整天凑在一起。”
“可不是,一个切菜一个烧火,眉来眼去的。”
“听说纸鸢还为云实哭过呢?那天眼睛都红了。”
“孤男寡女的,谁知道私下里……”
这些话语,有时会飘进云实的耳朵。他起初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愤怒。他和纸鸢之间,是清白的,是相互扶持的朋友。这些闲话,不仅玷污了纸鸢的名声,也让他觉得恶心。他想辩解,但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越是辩解,可能传得越离谱。
纸鸢倒是比他看得开:“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就说去。咱们自己知道怎么回事就行。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云实心里还是堵着一口气。他想,如果仅仅因为努力和与人为善,就要承受这些无端的猜忌和排挤,那么,或许只有站到足够高的位置,让这些人只能仰望,或者至少不敢轻易招惹,才能获得一丝清净。
这个念头,让他更加拼命。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似乎都化作了练习时更专注的眼神,劈柴时更狠的力道,学习时更饥渴的吸收。
如果努力有用,那我就做到极致好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刀工越来越稳,火候把握越来越准,力气越来越大,对后厨各项事务也越来越熟悉。连最初对他颇有微词的老张头,偶尔看到他默默处理好一次险些烧糊的菜,或者将一堆别人不愿处理的边角料做成可口的小菜时,也会微微点头。
李厨师看在眼里,教得也更用心了些。他甚至开始让云实在他监督下,尝试独立炒制一些简单的大锅菜,比如清炒时蔬,或者炖煮时间较长的豆类。
云实知道自己离主厨的目标还很远,但他正一步步,艰难却扎实地,朝着那个方向挪动。
只是身体的疲惫,也在日复一日的超负荷运转中累积。有时深夜回到住处,几乎倒头就睡,连梦里都是切菜声和灶火噼啪声。同屋的少年们,有的依旧疏远他,有的则被他的拼劲感染,偶尔也会请教他一两个问题。云实只要知道,便会简洁地回答。
他偶尔会想起流衍。那位温和的师兄似乎很忙,自那晚后再未出现过。他也想起那个红发如火、行事恣意的苏妄,想起那身被没收的里衣和藏在家中的红袍。这些人与事,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属于另一个他尚未能触及的世界。
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在眼前这片烟火蒸腾、气味混杂的后厨,在这把刀,这口灶,这些食材,以及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成为主厨的目标上。
窗外的钟声依旧每日准时响起,提醒着仙门的存在。云实偶尔会停下手里的活,抬头望向内院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殿宇隐约。然后,他会低下头,继续更用力地劈柴,或者更仔细地观察锅中汤汁翻滚的气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