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都有些惊讶,原来自己这么能拖。以前在铺子里,父亲交代的活计,再难再繁琐,他也能闷头做完;后来摸索织纹,失败无数次,也能咬牙坚持。可现在,面对这叠白纸,他居然有种近乎本能地抗拒和拖延。
就在他这种烦躁又自我厌弃的状态里持续了好几天后,一次寻常的家宴上,温父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饭桌上,温父问了几句温言公务上的事,又关心了一下温玥新学的琴曲,目光最后落到安静吃饭的云实身上。他语气和往常一样平和,甚至还带着点长辈的关切:“云实在府里住得可还习惯?平日除了在工坊钻研,也该多出去走动走动,结交些同龄的朋友。言儿,你既是兄长,也该多上心。”
温言点头应是。
温父顿了顿,用闲聊般的口吻继续道:“说起来,云实年纪也不小了。既是我温家认下的弟弟,这终身大事,也该考虑起来。若有合适的姑娘家,品行端正,门户相当,不妨留意着。总是一个人闷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话落在云实耳中,却像是一滴冰水落进滚油里,在他心头“刺啦”一声炸开。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菜,但嘴里忽然没了滋味。
温父这是什么意思?
他知不知道自己和温言真正的关系?云实觉得,以温父的城府和耳目,不太可能毫无察觉。但他教养极高,绝不会当面点破难堪之事。那么,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是说给自己听,暗示自己终究要成家立业,不该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依附温言?还是说给温言听,提醒他,这个“弟弟”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你们现在这样,不成体统?
或者……是在点自己耽误了温言的婚事?毕竟温言年纪更长,地位更高,却至今未娶。外界或许已有风言风语,而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义弟”,是不是成了最现成的借口或障碍?
再或者……仅仅是因为自己不是个姑娘?
无数个念头在瞬间涌入脑海,让他心乱如麻。他不敢去看温言的表情,也不敢去看温父的神色,只能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饭,机械地咀嚼着。
温言的声音适时响起,平稳如常:“父亲说的是。只是云实他心性单纯,眼下又正醉心于技艺钻研,此事倒也不急。总要寻个真正合心意、能知冷知热的才好。”
他四两拨千斤地将话题带过,既没有反驳温父,也没有给云实压力,甚至巧妙地将“醉心技艺”作为了一个暂时的挡箭牌。
温父听了,也只是“唔”了一声,没再深究,转而说起了别的。
散了席,回到静澜院,云实终于忍不住,在只有他们两人时,将憋了一晚上的惶惑问出了口:“温言……你父亲今天那话……他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觉得我耽误你了?还是……他觉得我该走了?”
他问得有些语无伦次,但温言听懂了。
温言拉着他坐下,握着他的手,指尖微凉。
“父亲……”温言沉吟了一下,选择坦诚,“他应该是有所察觉的。他掌管温家这么多年,后宅、府内,有什么事能完全瞒过他的眼睛?他只是不说。”
他看着云实瞬间苍白的脸色,握紧了他的手:“但他教养极高,也有他的考量。只要我不逾矩,不做出有损门风、令他难堪之事,只要你能安安分分待在这里,他便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愿意给你温家义弟这层身份作为庇护。他今日提起婚事,未必是赶你,或许……只是一种惯常的操心,或者,也是一种含蓄的提醒——提醒我们注意分寸,提醒我们这个世道的常理是什么。”
“注意分寸……”云实喃喃重复,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那……我是不是……真的耽误你了?”云实抬起眼,眼圈有些发红,“如果不是我,你或许早就……”
“没有或许。”温言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云实,你听好。我温言要不要娶妻,何时娶妻,与任何人无关,只与我自己有关。遇见你之前,我便无此打算;遇见你之后,更不可能有。这不是你耽误我,是我自己的选择。父亲提起,是他的观念和职责所在,但我们如何生活,是我们自己的事。”
他伸手抚上云实的脸颊,拇指擦过他微湿的眼角:“别怕。有我在。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云实苦笑了一下,“那篇原理阐述吗?我……我写不出来。”巨大的压力之下,那份拖延已久的任务也成了压垮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他难得地吐露了这份挫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静不下心,写不下去。我很没用,是不是?”
温言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疲惫和自我怀疑,心中一阵抽痛。他将云实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你没用。是压力太大了。身份的事,父亲的话,还有这文章……所有这些加在一起,让你无所适从了。”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那篇文章,不急。真不急。等你心境平复些再写。父亲那边,有我。你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几天,做点你真正想做的事,哪怕只是发呆,或者继续摆弄那些布料,随你高兴。等你被收编,有了正式工作,一切都会水到渠成。”
云实把脸埋在他肩头,沉默了很久。温言的安慰像暖流,暂时驱散了些寒意,但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审视、被衡量、需要“注意分寸”的压力感,却已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一味地拖延和逃避下去了。无论是为了给自己挣一个更稳的立足点,还是为了不辜负温言的庇护与期待,他都得做点什么。
几天后,他似乎平静了许多,重新坐到了书案前,摊开了笔记和白纸。他开始从最基础的部分整理——先将自己对不同材料纤维特性的感知记录,分门别类地誊抄、归纳。这个过程机械而繁琐,却意外地让他渐渐沉静下来。
温言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稍慰。这日晚间,两人在院中乘凉,温言见他眉宇间的郁色散了些,便温声道:“那篇文章,循序渐进便好。等你整理得差不多了,写成初稿,我可以帮你看看,润色一下措辞。只要道理讲通了,形式不必苛求。”
云实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温言,你说……等我有了‘正式工作’,父亲就一定会同意……是什么意思?”
温言知道他说的是那天自己安慰他时的话。他沉默了一下,月色下神色有些复杂。他斟酌着开口,这次说得更直白,也更深一些:“云实,在这个世道,一个男子必须得有自己的业。这无关喜好,是规矩,也是体面。”
他看着云实,语气很缓,像是怕伤着他,却又不得不把话摊开:“对你来说,这个业,自然就是你那手织纹的本事。但只是关起门来做出几件好东西,哪怕在研备司备了案,也还……不够。”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父亲希望的,或者说,能让父亲真正觉得可以的,是你这份本事,不止是小打小闹的奇技,而是能上台面,能被纳入朝廷或某些正经机构的考量,甚至……能被用起来,产生实实在在的益处或者价值。”
他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简单说,你得让这门手艺,不止是温言义弟的玩意儿,而是变成云实师傅的绝活,并且这绝活,最好还能被上面看见、认可,甚至愿意花钱、花资源来收编、来用。到了那一步,在父亲眼里,你就不再仅仅是需要温家庇护的人了。”
温言说到这里,停住了。有些话不必说尽,云实已经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