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我明白了。”云实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就是得把这门手艺,卖个好价钱,还得是卖给……最正确的买主。对吧?”
温言听出了他话里那点细微的涩意,心中不忍,握住了他微凉的手:“云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云实打断他,反而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夜深了,工坊的灯还亮着。云实伏在案前,不再烦躁地撕扯纸张,而是沉静地、一笔一划地,开始整理那些关于“材料基底与灵力微导性关联”的原始记录。窗外,夏虫鸣叫,月光如水。这一夜,他笔下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
纸鸢的消息是让予直接带回来的。予风尘仆仆,脸上没了平日的跳脱,进了温府后门就直奔云实的工坊,顺手还掩上了门。
“云实!”予压低声音,眼睛里有压不住的震动,“天衡宗那边,消息坐实了——霁雪仙尊,真的飞升了。”
云实正在理顺一段关于“复合纤维基底中不同灵力印记的共振衰减”的笔记,闻言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抬起头:“官方通告怎么说?继任的是……”
“是天蕴师姐接任了师尊之位。”予接话道,语气有点复杂,“官方明发的告示里说,是‘经宗门长老合议,尊天蕴真人修为精深、德才兼备,堪当大任’。”
这时,温言也闻讯赶了过来,显然是得了通报。他走进工坊,对予点了点头,神色肃然:“这消息我比你们早半日知晓。官面上的说法,是天蕴道友这些年来修为精进神速,已超过同辈,且行事公允,深得人心,故而众望所归。”
“这不对。”云实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眉头拧紧,“天蕴师姐的修为或许不弱,但她的性情……她以前更像个纯粹的体修,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种,心思多在修炼和行侠上,对宗门庶务谈不上热衷,甚至有些避之不及。流衍师兄才是……”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显。流衍更沉稳,更周全,更像传统意义上能执掌一宗的人选。霁雪仙尊先前属意流衍,并非秘密。
予看了看温言,又看向云实,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这就是我要说的下一件事。流衍师兄……他没能突破。”
云实一怔:“什么?”
“具体不清楚,但消息是从天衡宗内部透出来的。”予的声音更低了,“据说是在一次关键的闭关中出了岔子,修为停滞不前,甚至还隐隐有损。按天衡宗,不,按几乎所有大宗门不成文的规矩,接任掌门或仙尊之位,修为必须达到一定的门槛,至少不能低于前任,且需是上升之势。流衍师兄……他卡住了,过不了那个槛。宗门里剩下的嫡传弟子里,论修为、论资历、论声望,天蕴师姐就成了唯一够格、也勉强能服众的人选。”
他顿了顿,试图让气氛轻松点:“说起来,这倒是件好事?至少,是咱们知道的头一位女仙尊吧?纸鸢姐让我带话时,还说该替师姐高兴。”
云实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样子,脸色反而更加凝重。他缓缓摇头:“这不是男的女的、该不该高兴的问题。这背后……不对劲。”
温言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也缓缓开口,眼神锐利:“确实蹊跷。流衍道友的天赋心性,我是知道的。霁雪仙尊飞升前对他多有栽培,接任本是水到渠成。即便突破遇阻,也未必就一蹶不振到立刻失去资格,宗门完全可以暂缓定夺,或设护法、代掌等职过渡。如此急切地公告天下由天蕴道友接任,倒像是……需要立刻堵上某个缺口,或者,必须立刻确立一个无可争议的新主事人,以稳定局面。”
他看向云实和予:“流衍道友突破受阻,是意外,还是人为?天蕴道友接任,是顺理成章,还是……被迫顶了上去?这其中的水,恐怕不浅。”
云实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流衍被霁雪仙尊带走时的平静眼神,想起自己那份牵连他的愧疚。如果流衍的“未能突破”并非意外……他不敢深想。
“得查清楚。”云实声音干涩,但带着一股执拗。
温言颔首:“我会立刻安排可靠的人,从官方渠道和私下两条线去探听。天衡宗毕竟是大宗,内部消息封锁很严,需要时间和方法。”
“我想自己去。”云实忽然道,他看着温言,“我和予一起。天衡宗我待过,认识路,也……认识几个人。有些事,外人打听不到,或者听到了也不明就里。纸鸢不是正好也要回去见师姐吗?我们可以借这个机会,以探望旧友的名义靠近看看。”
温言眉头立刻蹙起:“不行。太危险。天衡宗内部情况不明,万一卷入他们的内务,后果难料。何况你的织纹文章还没完成,研备司那边……”
“文章我可以路上抽空整理思路,总比在这里心神不宁、一个字也写不下去强。”云实打断他,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温言,流衍师兄是因为我才被关禁闭,才可能……才落入现在这种境地。我不能坐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全靠你派人去打听。有些事,我得亲眼去看看,亲耳去听听。不然我这心里,过不去。”
他眼神里的恳切和那不容动摇的决心,让温言一时语塞。温言知道,云实平日里看似沉静顺从,但骨子里一直有股韧劲和固执,尤其是涉及到他认定的责任和旧友安危时。
予在旁边帮腔:“温大人,您放心,我会寸步不离跟着云实!我对京城和周边地头熟,机灵着呢!再说,有纸鸢姐在那边接应,她就是回去看师姐的,我们跟着她,也算有个正当由头,不惹眼。”
温言看着云实,又看看一脸跃跃欲试又难掩关切的予,心知阻拦不住。云实这几日因为身份压力和文章进展缓慢而沉闷,出去走走,或许真能散散心,何况……他确实需要了结这桩心事,才能真正安心留下。
沉吟良久,温言终于叹了口气,妥协道:“罢了。我知道拦不住你。但你须得答应我几件事。”
云实立刻点头:“你说。”
“第一,一切行动,以自身安全为最优先。不准冒险,不准强出头。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撤退,联系我安排的人,或者直接回京。”温言语气严肃。
“第二,以纸鸢的朋友、或者昔日天衡宗仆役旧识等模糊身份活动,尽量避免与宗门高层直接接触,更不可暴露你与我的关系,以及你在研备司备案之事。”
“第三,予必须时刻跟着你。我也会派两名精干可靠的护卫,暗中随行保护,他们只负责你们的安全,不会干涉你们的探查,非紧急情况不会现身。你们有事,也可通过他们传递消息给我。”
“第四,”温言目光深深看进云实眼里,“只是去看看,听听,了解情况。不要试图介入,更不要想着凭一己之力去改变什么。天衡宗内部之事,水深难测,绝非你我能轻易插手。记住,你的首要目的是‘弄清楚’,而不是‘解决’。”
云实一一应下:“我记住了。”
温言又转向予,语气郑重:“予,我把云实托付给你了。务必机警,有任何风吹草动,不要犹豫,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