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或许是太过沉闷压抑的修炼日子需要一点转移注意力的出口,又或许是多年经营布料生意养成的习惯使然,云实开始不自觉地观察起这位严肃的师姐。
他很快发现,天蕴师姐的“教”与“不教”,状态截然不同。教导他时,她穿着宗门统一的淡青色女弟子长袍,宽袍大袖,行动间却依旧干净利落。而当她独自在后山一处僻静空地修炼时,则会脱下碍事的长袍,换上一身极其利落的靛蓝色短打劲装。
那身短打,显然是她惯常练武时所穿。云实偷偷看过几次(当然是在完成自己修炼任务后,远远地、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只见天蕴师姐赤手空拳,或手持一柄样式古朴、非金非木的黑色短棍,腾挪闪转,拳脚生风。她的动作刚猛迅捷,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流畅感,发力时筋肉线条分明,收势时稳如磐石,与云实见过的其他修士那种飘然出尘、多以法诀灵光对敌的风格迥然不同。
是丁,师姐练的似乎是……传统武术的路子?甚至她用的“仙器”(如果那黑棍算的话),也朴素得不像法器,倒像一件纯粹用于近身搏击的武器。这让云实颇感新奇。
“师姐……好帅啊。”有一次,他远远看着天蕴师姐一个干净利落的回旋踢,劲风扫起地上积雪,心中不由自主地冒出这个念头。但旋即又自己摇头,天蕴师姐美则美矣,可那周身散发的冰冷严肃气息,实在让人不敢亲近,他还是有点怕的。
除了修炼风格,云实还注意到一个细节:天蕴师姐那身练功的短打,似乎破损得很快。有时是肘部磨出了毛边,有时是膝弯处撕裂了小口,有时甚至肩背位置都有明显的破洞。以修士的手段,修补衣物不过举手之劳,或者直接换新便是。但云实好几次听到师姐在独自修炼间歇,看着衣角新添的破口,会极轻微地皱一下眉,低声自语:“又破了……麻烦。”语气倒不是心疼衣物,更像是不耐烦这种琐事打断她的专注。
她似乎并不缺衣服,只是单纯不喜欢浪费,或者觉得频繁更换、修补很影响她沉浸于武技修炼的心境。这个发现,让云实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母亲。母亲林秀是持家好手,尤其擅长缝补。家里布店难免有瑕疵布匹或顾客退货的残次品,母亲总能妙手回春,用“狗牙边”、“贴布绣”、“暗针回缝”等手法,将破口修补得既牢固又不显突兀,甚至别具特色。云实从小耳濡目染,也学了些皮毛,在后厨时,自己那身粗布工服破了,也都是自己悄悄缝补。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酝酿了好几天。终于,在一次天蕴师姐指导完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转身欲走时,云实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师姐,请留步。”
天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神平静无波,带着询问。
云实咽了口唾沫,指了指她换在一旁石凳上的、那件肘部有明显磨损的靛蓝短打:“师姐,我……我家里原是开布店的,我学过一些缝补的手艺。我看您这练功服……磨损得厉害。如果您不嫌弃,可以……可以给我两件旧的,我保证……保证给您改得结实耐穿,怎么练都不容易破。”
天蕴似乎愣了一下,目光在云实脸上停留片刻,又扫向那件破旧的短打。她没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这个提议。
云实的心提了起来,生怕自己唐突了。
片刻,天蕴才淡淡开口:“你会补?”
“会一些。”云实连忙点头,“我母亲教过‘狗牙补’和‘贴布绣’,用来加固经常活动的关节位置,很有效。”
天蕴又沉默了一下,就在云实以为她要拒绝时,她却点了点头:“可。”转身从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布包里,拿出两件同样靛蓝色、但明显更旧、破损处更多的短打,递给云实。“不必改得好看,牢固即可。”
云实双手接过,触手是洗得发硬却干净的棉布质感。“谢谢师姐信任!我一定尽力!”
接下来的几天,云实在完成日常修炼和功课之余,所有空闲时间都用来对付这两件短打。他向执事房申请了最粗的棉线和几块颜色相近的零碎厚布,就着油灯,一针一线,仔细琢磨。
他没有简单地缝补破洞,而是按照母亲教的方法,将“狗牙边”用在袖口、领口、下摆等易开线处,用紧密交错的三角形针脚锁边,增加耐磨性;在肘部、膝弯、肩背这些经常拉伸、摩擦的部位,他从内部衬上裁剪合适的厚实布料,用“贴布绣”的手法,以结实的回针将衬布与衣物本体牢牢缝死,边缘处理得光滑平整,不影响活动;对于一些细小的裂口或磨损处,他也用同色线细细织补,尽量不留痕迹。
他做得极其认真,仿佛回到了家中布店后院,母亲在一旁指点,阳光透过天井洒在手中的布料上。这熟悉的手工活计,给了他久违的、能切实掌控和完成某件事的踏实感。
几天后,他将修补好的两件短打,洗净叠好,恭敬地还给天蕴师姐。
天蕴接过,展开看了看。她的手抚过那些加固的部位,指腹感受着细密扎实的针脚和加衬的厚度,脸上那万年不变的冷肃表情,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松动。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将衣服收了起来。
又过了几日,云实再次“路过”后山空地时,发现天蕴师姐身上穿的,正是其中一件他修补过的短打。师姐练得依旧投入,拳风呼啸,但那衣服的肘部、肩背处,果然没有再出现新的破损。
自那以后,天蕴师姐很少再因衣服破损而皱眉自语。她似乎默许了云实这份“额外服务”,隔一段时间,就会将需要修补的练功服交给他。而云实也乐此不疲,甚至开始尝试用不同质地、颜色的零布进行搭配加固,在不影响牢固的前提下,让修补后的衣服看起来不那么单调。
这件小事,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漾开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
天蕴师姐对他的态度,依旧谈不上热情,但那种冰冷的隔阂感,似乎减少了一些。她依旧话少,但在指导云实修炼时,偶尔会多解释一两句发力的原理,或者某个法诀手势的细微调整对灵力引导的影响。甚至有一次,在他又一次因“乱丹”干扰而引气失败、经脉隐隐作痛时,天蕴没有立刻用灵力帮他镇压,而是让他停下,沉声道:“痛在何处?如何痛法?细细说来。”
云实忍着不适,描述那种灼热乱流在特定经脉窜动的感觉。天蕴听完,思索片刻,竟直接上手,在他手臂和胸腹几处穴位快速点按了几下。那手法并非灵力灌输,更像是凡俗武学中的推宫过穴,力道精准,带着一股奇特的震颤。说来也怪,那几处穴位被点按后,体内乱窜的燥热感竟真的平息了不少,虽然内丹依旧暗沉躁动,但至少经脉的痛楚大为缓解。
“外力强植,如骨中刺。强拔伤身,需寻隙导之。”天蕴收回手,说了这么一句有些晦涩的话,“你体质特殊,灵力运行与常人迥异,照搬法诀,事倍功半。须得先明己‘体’,再寻适己之‘用’。”
这是天蕴第一次对他说这么多话,虽然依旧言简意赅,却让云实若有所思。
更让云实没想到的是,自那之后,天蕴师姐偶尔会“开小灶”。不是在正式修炼时间,而是在某个清晨或傍晚,她练完功,若见云实在附近(云实后来去后山“路过”得更勤了),便会招手让他过去,也不多言,直接演示几个她刚才练习的、改良过的武技动作,或者讲述一些关于“力”的运用、“劲”的收发、“势”的积累的粗浅道理。这些道理并非直接对应灵力修炼,却往往能触动云实,让他对自己体内那难以掌控的“乱丹”之力,有了一些模糊的、新的理解。
天蕴的“小灶”核心,隐隐指向一个方向:先天灵根偏好(比如纯粹的“热”或“寒”)决定了你起点能引动多大力量,这关乎“强不强”;但后天的修炼、运用、调和,决定了你能否真正掌控和用好这份力量,这关乎“会不会用”。而修炼的终点,或许并非单一属性的极致,而是一种动态的、包罗万象的“平衡”。她甚至猜测,云实这种情况,如果真能走到极高境界,或许呈现的并非纯粹的火灵根或乱灵根,而是一种更诡异的状态——看似“乱”,却乱中有序,能兼容、转化、运用天下各种属性的力量,因为他的基底,本就是“均匀的杂”。
这个想法大胆得让云实心惊,却也隐隐给了他一丝不同于流衍师兄所给希望的、别样的可能性。
几乎与此同时,流衍师兄那边,似乎也察觉到了云实与天蕴师姐之间那点微妙的互动变化。流衍依旧温和,依旧定期检查他的内丹状况,为他护法,但在一次云实修炼后精神尚可时,流衍也罕见地多留了片刻,与他闲聊般说起修炼心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