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实被说中心事,有些窘,板着脸:“他还小,毛手毛脚的,别碰坏了你的东西。”
“他都快比我高了,”云舒瞥他一眼,嘴角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而且心细着呢,上次我绣错了一针,还是他先瞧出来的。你就是老古板。”
云实被妹妹噎得说不出话,只得闷头去检查新一批护符。但他心里那点莫名的保护欲并未消散,反而催生了一个念头。
必须尽快把织理的本事,更多、更系统地教给云舒。不仅仅是为了妹妹将来有个安身立命的手艺,更是……让她拥有足够的能力和底气,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从容自持。
于是,云实开始抽出更多时间,系统地教导云舒。从最基础的布料材质识别、丝线特性,到纹路设计的简单原理、灵力与针线结合的细微感觉,再到如何将不同的纹样组合,实现不同的功能倾向……
他教得耐心,云舒学得专注。
许多云实只能凭感觉模糊表达的东西,云舒往往能很快抓住关键,并以一种更规整、更稳定的方式呈现出来。她绣出的纹路,或许不如云实的大胆奇诡,却自有一种匀净和谐之美,效果也更为持久平稳。云实看在眼里,心中那点因云珠而起的隐忧,渐渐被对妹妹成长的欣慰所取代。
云珠依旧姓云,但这显然只是巧合。花夏幅员辽阔,同姓者不知凡几。云实甚至私下里,通过纸鸢的一些渠道,隐约打听过这批流民的来历,确认云珠及其家人确与自家毫无瓜葛,只是同样挣扎在乱世尘埃中的普通百姓。这个发现让他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自己那点防备有些可笑。
然而,不久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这些细微的情绪中彻底转移。
那是一个雷雨将至的闷热午后。云珠被安排去检查最边缘一个棚子的固定情况。不知是少年心性好奇,还是连日来使用那些带有纹路的工具让他体内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当他攀上棚架,手无意中按住一根主梁时,异变突生。
棚内原本平稳流转的、用于净化土地的那股柔和力量,仿佛被什么吸引,隐隐朝着云珠手掌按压的方向汇聚。云珠自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身体一僵,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一种奇异的、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的炽热感取代。他低哼一声,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手掌像是被黏住,而那汇聚而来的、微弱却纯粹的力量,正顺着他手臂的经脉,蛮横地朝他身体里钻!
“呃——!”云珠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从棚架上跌落下来,摔在泥地上。他蜷缩起身子,脸色瞬间变得通红,浑身剧烈颤抖,与此同时,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骤然乌云翻涌,低沉的雷声由远及近,一道细弱却目标明确的苍白电光,竟真的撕开云层,朝着云珠跌落的位置直劈下来!
“躲开!”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附近劳作的云实猛地扑了过去,一把将翻滚的云珠拽开,同时另一只手仓促间拍出一枚他时刻备在身边的、最强的驱散护符。
电光与护符爆开的灵光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滋啦声,随即双双湮灭。余波将周围的泥土炸开一个小坑,焦糊味弥漫开来。
雷声远去,乌云依旧,但那道针对性的劫雷却消失了。
云珠躺在地上,双目紧闭,脸色由红转白,呼吸微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但云实扑过去探他脉息时,却震惊地发现,这少年体内原本混沌微弱的生机,此刻竟像是被强行贯通、拓宽了一般,虽然经络有些受损的迹象,但一股崭新的、虽然细若游丝却真实不虚的灵力雏形,正在他丹田处缓缓凝结、稳定下来。
锚定期……这少年,竟在刚才那凶险万分的一刻,莫名其妙地踏入了修仙的第一个正式门槛,而且引发的,竟是实实在在的天劫前兆!若非云实反应快,那一下劫雷虽弱,也足以要了这毫无防备的少年的命。
消息像惊雷一样在小小的据点炸开。流民们既惊且惧,看着昏迷的云珠和被雷劈出焦坑的地面,对修仙二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直观敬畏与恐惧。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好奇与……一丝被压抑的、连他们自己都未明确意识到的悸动。
纸鸢闻讯立刻赶来。她的脸色异常凝重。她没有立刻去看云珠,而是要求云实协助,对据点内所有人进行了一次极其仔细的探查。她修为不高,但见识广博,感知敏锐,尤其精于察言观色和数据分析。
探查的结果,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止是云珠。几乎所有长期使用云实制作的、带有纹路工具的人,甚至只是长期居住在被那些护符和棚子净化过的环境里的人,其身体状态、精神敏锐度,尤其是对环境中灵气的微弱感知与适应性,都在以缓慢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提升。
纸鸢将自己关在临时整理出的账房里,对着记录的数据和观察笔记,反复推演、比对,直到深夜。当她再次找到云实时,眼中布满血丝,但神情是一种混合了震撼、了然与深切忧虑的清醒。
“坏了,云实。”她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千斤重量,“不是我胡思乱想,也不是我瞎猜。我可能……真的发现了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云实心头发紧,示意她坐下说。
“不是没有修仙的资格,”纸鸢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而是这个资格可能从一开始,就被上面……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垄断了,收走了,或者……刻意引导到了极少数人手里。”
她翻开笔记,指尖点着上面的记录:“你看,云珠,之前只是个稍微聪明点的普通孩子。来这里之后,天天用你做的工具,吃这里种出来的、可能也被微弱影响过的食物,呼吸着这里被净化过的空气。然后,在今天,一个偶然的刺激下,他跃迁了。这像什么?像不像一颗被压在石头底下的种子,一旦石头被搬开一点点,见到了光,它自己就拼命长出来了?”
她抬头看向云实,目光锐利:“而其他人,虽然慢,但确实在长。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种生长的潜力,可能本来就存在于大多数人身上!只是外面的世界,没有光,或者,光被严格管控着,只照在那些被选中的苗圃里!”
云实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一个刻废了的玉简边缘。
“是我做的东西的原因吗?”他缓缓问。
“恐怕是的。”纸鸢重重点头,“你的纹路,不管初衷是什么,它们似乎在以一种非常原始、非常基础的方式,对普通人身体接受的方式,产生影响。”
云实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背爬升。如果这是真的……那么他们现在所做的,就不再仅仅是开荒种地、庇护流民那么简单了。他们是在无意中,触碰甚至动摇了一个庞大体系赖以存在的、最根本的假设之一。
“那我们……”云实的声音有些干涩。
“继续。但必须更小心。云珠的事是个意外,也是个警示。我们不能让任何人再这样毫无准备地跃迁,那太危险。我们需要更系统的方法,更安全的引导,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已经苏醒过来、虽然虚弱但眼神格外清亮的云珠,扶着门框站在外面。显然,他听到了部分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