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姑姑一心惦记走丢的女儿,发了誓要为死鬼丈夫守节。任凭族长找来诸多年轻俊俏有才华的男子,姑姑心如磐石,连看都不屑于看他们一眼。
渐渐地,人们开始叫她疯小姐、疯女人,将她视作异类。
周书生生得晚,从小到大没见过疯姑姑几次,对她的认识全凭他人描述。他是不理解她的,孩子丢了便丢了,找不回来便找不回,再生一个不就得了?
男人死了固然可惜,但周家有钱有势,姑姑身为族长的爱女,何愁找不到更好的?
唉,女人就是眼界窄,太容易耽于浅薄的情爱。
为着个短命男人,为着个无福孩子,一位生来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变成人人看不起的疯婆子,害了自己一辈子不说,更是连累得整个家族遭人嘲笑,实在可怜可恨。
不过,周书生只是小时候觉得疯姑姑可怜。他年岁大了些,明事理了,便暗自庆幸姑姑是个疯的癫的。
这是为何?
如若姑姑不疯不癫,老老实实地听从族长的安排,再招赘一个男人成亲,再生下一个孩子,好死不死这孩子还是带把的,命里无子的族长岂不是欢欢喜喜地有了香火延续?
周家确实是大族,可那万贯家财、丝绸绫罗、金银玉器、雕梁画栋的朱门大宅却是族长费尽心机挣来的,容不得旁人分得一星半点去。
以后族长老了死了,他的偌大家业通通传给姑姑生下的男丁,周书生占不到丝毫便宜。
还好,还好!姑姑是疯的!姑姑这辈子只生了个女娃!女娃还丢了!
族长无后,要么把家财分给族里兄弟侄儿侄孙,要么从族里挑个幸运儿过继。
周书生是做梦都想跪下叫族长一声爷爷的,倘若美梦不能实现,被族长分得些家财也是好事美事。现在他只想着念着族长赶紧下了地府见阎王,最好爷爷辈、叔伯兄弟们全跟着下地府,好让他独享族长打下的金山银山。
说起来,疯姑姑丢了孩子也有二三十年,那孩子大名周青胜,取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典故,端的是好名字。
奈何好名字给了个夭寿的女娃。
周书生的名字自是比不得周青胜的,他阴暗地想:名字起得好又如何,命比纸薄,还不如起个贱名,没准更好养活呢。
在他看来,周青胜走丢二三十年,疯姑姑四处寻她不到,她多半死在哪处,指不定尸骨都腐了朽了化作泥了,永生永世也找不回来。
神巫口中的周阿青,绝不可能是他失散的堂姐周青胜。
当然了,眼下最重要的是从五虎村安然脱身,周书生并不想栽在这,无缘无故断了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他观察神巫何贵芳的神色,对方也在注视着他,让他有种被熊罴注视的焦灼感。神巫魁梧得不像凡间之人,胳膊比他的大腿更粗,他很难不忌惮她。
“你姑姑失散的孩子叫什么名?”何贵芳问,“孩子几时失踪的?今年多大岁数?”
欺骗神巫是不智之举,况且他受制于她,周书生乖巧答道:“那个孩子随我姑姑姓,叫周青胜,走丢了快二十年吧?走丢的时候是三四岁?还是七八岁?我不记得了,我跟姑姑的关系很生疏。”
姑姑一直在找孩子,族长也在找,高额赏金挂了几十年。
德林城里,人人皆知周青胜,月月都有“周青胜”来周家认亲,或自称找到真正的周青胜,要求领取赏金的。
然而周青胜一直没有找到。
周书生不希望周青胜有朝一日被找到。
“巧了。”神巫说,“你姑姑失散的孩子也叫阿青,也是三十来岁。她身上有什么易于辨认的特征?”
“我认不出,我姑姑见了亲孩子,定能认得出。”
这时,高天阔插了一嘴:“青姨跟这个书生是不是一家人,娘娘也看得出吧?”
何贵芳轻轻地拍她:“娘娘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亦无所不知,你不要擅自揣测娘娘。”
“哦,我知错了。”高天阔低头。
“娘娘是神仙,我们是凡人,仙凡有别,娘娘不可能什么都告诉我们,我们也不能什么事都仰仗娘娘。”何贵芳蹲下来,跟孩子平视,认真地教她,“凡人的事应该让凡人自己解决,凡人解决不了,才会求神拜神,请神仙相助。”
“我懂了!”高天阔心思活络,十分聪明,“娘娘有本事,是很厉害的神仙,我们凡人也是有本事的,虽然本事不大,但我们不能让神仙小看!”
何贵芳赞许地点点头。
周阿青和周书生大约没有血缘关系,不然山神娘娘多少会给点提示。
至于娘娘看不出二人有无血缘,何贵芳是不信的。娘娘贵为天庭正神,岂能辨不清小小的血缘关系?且等周阿青与王红叶归来,周阿青是不是周青胜,到时自能明了。
面前的周书生不是讨喜人,钱财亦拿不出来,何贵芳让他与陈氏族亲住一处,便施展轻身术进山找寻何玉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