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落枫她们,整个别院的女子数量锐减到了稀少的程度,白荔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更遑论天天还得去牧临之身边点卯,如此几天之后,心中颇为不适应。
“怎么,你也想去?”牧临之问她。
白荔面不改色,淡淡道,“奴婢只愿待在别院一心一意侍奉公子,不做他想。”
“这才对。”
她的话不管是真话还是假意,都令牧临之颇为舒服,临走之时摸了摸她的头,还顺手赏了她一枚玉佩,朗笑而去。
自从那次之后,他这个动作已经很顺手,总是时不时摸一摸她的发顶,又极为懂得拿捏分寸,总是在白荔意识到之后又及时收回,让人说不出什么来,久而久之,白荔也拿他没有办法,只能无奈认命。
而且来到别院这阵子,白荔已经对牧临之这种动不动就充作散财童子的行为颇为习惯,此刻她手里捏着玉佩,一时片刻也无法还给他,叹了口气,只得先暂时存放在自己的妆奁匣里,等到日后再做打算。
她知道,他是在做好事,无论是修建的云香楼,用来接纳那些身世飘零的风尘女子能有一处安身之地,还是在落枫她们讲的那一个个故事里,他踏入哀鸿遍野的战乱之地,一车一马,散尽钱财,为流离失所的流民争取一线生机,就算是在这座山明水秀的别院,她和长微,不也是得到了他的庇护,才能安稳渡过至今的吗?
对于牧临之,白荔是感激的,她决心好好尽到贴身婢女的职责,服侍起来愈加尽心尽力。
他这般仗义慈悲,想必一定会理解她的苦衷,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她就去向他求一份脱籍书,带着长微远走高飞,安心过平凡的老百姓日子。
她这边心怀期待,满心踌躇,与此同时,丹樱那边也是春风得意,志得意满。
终于让李皋上了她的床榻,丹樱使出了浑身解数,勾的李皋食髓知味,对她百依百顺,撒不开手。
那个被他带回来的鹅蛋脸婢女被不在意地抛到脑后,丹樱每每看到她喏喏缩在人群中,失魂落魄的一张脸,心里就涌出说不出的欣慰。
若这个人是白荔的话,她一定不会敌视,可是这个人不是白荔。
除了白荔之外的任何女人,都是丹樱眼中潜在的危险。只有她能够得到李皋的宠爱,其他人都不行。
李皋在不久后就娶了妻,郡公将这场婚礼举办的十分盛大,整个姑苏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牧临之当然也带着白荔前来道贺,两个久别重逢的姐妹再次相见,眼眶都红红的,亲亲热热地拉着手说了很多话,得知对方都在彼此的宅院过得很好,都松了一口气。
李皋娶妻后不久,就顺利纳了丹樱为妾,纳妾的那一日,丹樱开了脸,戴着满头珠翠,穿着桃红的衣服,去给李皋的妻子敬茶。李皋之妻钱氏是一位很清丽温婉的女子,丹樱知道她是当地知府之女,是标准的世家贵女,大家闺秀,那一日的婚礼,她的娘家为她备下了十里红妆,所有姑苏百姓都看在眼里,也是给够了她作为郡公府未来主母的体面。
钱氏客客气气地受了她的茶,赏了她几副头面和珠宝,都是丹樱以前没有见过的好宝贝,又好脾气地与她姐妹相称,丹樱受宠若惊,连连推拒,却架不住她的热情。
丹樱被钱氏安排进了一处风水极好的院子,院子风景秀丽,丹樱于是在这里过上了梦寐已久的好日子,每日她从帷帐中醒来,就有前呼后拥的婢女为她准备洗漱梳妆,备好精致的早膳,她吃完早膳,就去钱氏那里请安,两人坐着说一会贴心话,到了中午她就回来睡一个舒服的午觉,睡醒之后便又换上一套衣服,叫上几个婢女,慢悠悠围着湖或者假山散一会儿步。
有的时候她总是会不知不觉地走回到昔日在秋音堂住的地方,秋音堂经过那次事情之后,已经元气大伤,从里面隐隐还能传来咿咿呀呀的丝竹之声,是她们在排练,丹樱只是远远站在一边看着,并不靠近。
等傍晚时分,她便开始亲手准备晚膳。
有的时候李皋会过来,有的时候又不过来。
他与丹樱刚坦诚相见不久,两个人仍是黏黏腻腻的状态,不过刚娶了钱氏,李皋不好对她太冷淡,在钱氏那里留宿的次数也不少,不过丹樱一早便知道为妾的本分,又觉得钱氏是真心对她照顾有加,心里倒也没什么不适。
玉奴自从送给了长微之后,长微喜不自胜,连连去牧临之跟前道谢了好久,自己亲力亲为,将玉奴养的油光水滑。
小孩子天性爱玩,自小到大他都没有过什么玩具宠物,这只玉奴深得他喜欢,他能养它简直就像是在做梦。
傍晚时分,长微又抱着玉奴不知道哪里玩去了,白荔早早回来,洗了几件衣裳,晾在了院里,长林这时又过来唤她,请她过去一趟。
落枫等人走后,这别院总是无时无刻透着一股冷清,长林带着白荔走了一段路,将她引到湖心亭,请她稍等半刻,公子马上就到。
白荔望着眼前的悬崖飞瀑,站在亭子里,有些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她往前走了几步,这才发现了玄机。
那把牧临之的环佩,正静静地放在石桌上,像是在无声等待着它的主人。
白荔盯着环佩,看了许久。
她的琵琶早就随着那次落水而丢失无踪,沉入了湖底,此后她便被牧临之带回到了这里,之后就再也没有碰过琵琶。跟这把环佩比起来,她的琵琶微不足道。
以前的白荔是热爱音律的,但当这份兴趣被生存不得不裹挟,她对它的兴趣也变得淡淡下去。
如今,她已经很久很久,不再触动音弦了。
白荔盯着眼前的环佩,手指突然变得有些痒,鬼使神差之下,她拿起环佩,将它抱在怀里,坐了下来。
她的背后是一片激烈的飞瀑,而她则是怀抱琵琶,轻揉慢捻,开始缓缓地弹奏了起来。
如果有一天,她的琵琶不再作为谋生的手段,而是单纯的兴致爱好,她想,她的技艺肯定会比现在更加纯熟。
牧临之过来的时候,便是看到的这样一副景象:初冬之下,悬崖上的飞瀑尚未结冰,还在潺潺流淌而下,湖心亭下,花容月貌的女郎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斗篷,比甲领口处嵌着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整张玉面白净的过分,垂眸弹着琵琶,眉眼淡倦而清冷,又因为此刻的专注多了些别样的神采,十指纤纤如葱,修长优美的指甲滑动在弦上,响起一阵流畅的响动。
初冬之下,所有的一切都变得萧条,天地间蒙上一层苍冷的滤镜,只有她在的那一处地方,因为有了她的到来,显出了一抹不一样的亮色。
牧临之久久看着,唇角一弯,朝湖心亭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