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上混的?你哪个道上混的?”
“民主大街向南一直到解放路交叉口,全是我的地盘,嘿嘿,小地方,小地方。”
“民主大街??”老秦思索着,“我记得民主大街那边,光派出所就五六个,你怎么混?”
“也没怎么混,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都是街坊邻居??”曹亢支吾着,“就是混个脸熟??我还没成什么气候,等成气候了,我也文条盘身龙。”
“盘身龙?呵呵,兄弟,给你看看吧。”老秦笑了笑,把病号服脱了下来,露出了肚腩上那颤悠悠的赘肉。但吸引我的并不是他那身肥膘,而是从左肩一直绵延贯穿到右后腰上的那条盘身龙——准确地说,应该是半条盘身龙,从肩膀到胸口上的半个龙身像被什么东西给抹去了一样,变得模糊不清。
“这??”曹亢张口结舌。
“当年去医院洗的,”老秦低着头拍拍胸口,“可实在是太疼了,洗了一半受不了,就放弃了。洗这玩意儿,可比文的时候疼多了。”
曹亢的表情真是“暴殄天物”的鲜活诠释,通常我们看见漂亮姑娘坐进肥胖大老板的豪车里骂一句“好×都让狗操了”的表情才是这样。他恨不得上前去揪着老秦的脖子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这身花皮不是别人的,而是长在了自己身上一样。
“为什么啊,这么霸气的盘身龙,为什么要洗掉呢?可惜了,可惜了??”曹亢的眼神开始涣散。
“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能进个单位,拿份工资,有个医保,以后能吃得上饭,看得起病?我当时去好几家单位应聘,人家都有明文规定,不能文身。我没办法,想去医院洗掉,洗一半就放弃了,后来找到人家单位的领导好说歹说,总算是给我开了个后门,让我进去了。就因为这一身破龙,我在单位里干了这么多年,连个副主任都没提上。”
老秦的话明显让曹亢有些接受不了,他不敢置信地问:“您工作啦?”
“废话,不工作我吃啥喝啥?”
“以您当年呼风唤雨的实力,完全可以去收保护费啊。”
“保护费?”老秦嗤笑一声,“火曹啊,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现在大家都淘宝了,做电商。电商你懂不懂?你去网上收保护费啊!你睁眼看看,满街都是手机,满街都是电脑,资金流动一分钟几十万上下,你去收保护费?收劳什子保护费?”
“可是??”曹亢嗫嚅着想要争辩。
“你说你在民主大街混,你告诉我,你是去居民小区收保护费,还是去派出所收保护费?”
曹亢无言以对,老秦拍了拍他肩膀说:“小兄弟,时代不一样了,把跑江湖的那一套心思收起来吧,不合时宜。”
曹亢走的时候格外沮丧,我送他到医院门口,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你的绰号为什么叫‘火曹’呢?”
“我不是??”曹亢嗫嚅着,“在饭店里干厨子嘛。”
—3—
其实,有个在道上混的兄弟有时候还真是好使,哪怕是名义上的。那天我跟朋友在北门大街吃饭,因为上菜顺序的问题,跟邻桌的几个人起了冲突。对方一个戴着大金链子、留着光脑壳的彪形大汉站了起来,拍着桌子朝我们吼道:“他妈的,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过来灭了你们!”
饭店经理急忙过来圆场,答应两桌的餐费今天都免了,再多赠送一个菜,以求息事宁人。可大金链子不依不饶,一边拿着手机拨号一边扬言:“惹老子上火,有种你们别走,我今天非得弄死你们。”
我当时喝了几瓶啤酒,也有些火大,拍着桌子跟他对喊:“叫人是吧?好,今天咱们谁也别走,看谁能把谁弄死!”
冲动是魔鬼,冲动之后我就蒙圈了。叫人?上哪叫人去?我就一老老实实的上班族,身边的朋友同事不是白领小资就是知识分子,还有一堆娘炮,别说打架了,看个武打片腿都哆嗦。我寻思半晌,终于灵光一现,拿起手机拨通了曹亢的号。
电话那头很嘈杂——噼里啪啦切菜的声音、鼓风机的声音、炒菜的声音,貌似十分忙碌。为了抵抗噪音,曹亢的声音很大:“忙着呢,什么事,你说!”
我说:“在北门大街,有几个人要弄死我,你能不能过来看看?”
“啥?”
我也觉得有些勉为其难,说:“算了算了,不方便就算了,你先忙吧。”
“方便!怎么不方便!”曹亢突然就兴奋了起来,“你让他们他妈的等着,老子十五分钟后杀到!”
说是十五分钟,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一辆面包车就“嘎吱”一声停在了饭店门口。曹亢领着七八个人走了进来,嘴里叼着烟卷,手里拎着菜刀,要多屌有多屌。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拉风,以至于他进门的时候给我的感觉就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一样。
不过我定睛一看,很快就发现这七八个人里有好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两个是曹亢的表弟,一个是他们饭店里配菜的,一个是他租的单间小阁楼的二房东,还有一个竟然是顺丰的快递员——我可以肯定,虽然他脱了马甲,但我至少从他手里发过不下五个快件。曹亢带着这群来路不明的人浩浩****地杀了进来,把饭店里的顾客经理和服务员吓得大惊失色,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我也感觉事情闹得太大了,急忙拉住曹亢,小声地说:“你怎么叫了这么多人,还掂着家伙?我就是想让你过来,帮我撑撑面子就过去了??”
“出来混,就讲一个‘义’字!”曹亢用没拿菜刀的那只手拍在了我的肩膀上,“欧阳,你是我兄弟,谁他妈欺负你,那就是跟我曹亢过不去!今天这事,你别管了,那个跟你叫号的家伙是哪个?”
大金链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举着手机哆嗦着说:“我告你们??你们??你们别乱来??这事我已经报警了!”
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听到了从相邻街道上传来的警车鸣笛声,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曹亢像收到了阎王爷的催命符,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我也急了,朝着那大金链子骂道:“操你大爷的,你不是说叫人吗,怎么又去报警?你他妈到底是不是出来混的,一点职业道德都没有!”
曹亢拉着我就往外跑:“还跟他说这干啥啊?赶紧跑路吧!”
我懊丧地摇摇脑袋,跟着他们夺门而逃。这种感觉就像我上小学的时候跟同桌打架,约好了放学后北门一战,结果我去了,见到的却是同桌叫过来的班主任。那种懊丧足以打消后来成长过程中的一切雄心壮志,让我感觉生活本身就像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我们跑得再快,也跑不过警车。当然,我们也不敢跑得太拼,以免给警察们造成负隅顽抗的印象。所以没过几分钟,我、曹亢,连同他的两个表弟以及饭店里的同事,还有那个二房东和顺丰的快递员相继落网。被民警反剪着双手塞进另一部警车里的时候,曹亢脸色阴沉,一言不发。我唯恐他会犯什么邪,朝着那边大喊道:“他是我的朋友,他只是一个厨子!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