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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如果你是叶公好龙式的读者 一为什么读王阳明2(第2页)

所以我们也会晓得“鹪鹩巢林,不过一枝;鼹鼠饮河,不过满腹”这一类宣扬知足常乐的人生哲学是何等违背人性,“始以创出为奇,后以过前为丽”的世界是何等真实不虚,所以当我们在史书里一再看到倡节俭、禁浮华的诏书,该会明白这是一种何等徒唤奈何的努力,所以当我们知道在经济学领域“价值是主观的”这一认识竟然是直到相当晚近的时候才由奥地利学派认认真真地归纳出来,这是何等令人吃惊。

幸福就是如此主观,人的幸福感其实是受到天生的认知模式的左右,和财富的多寡并没有直接、必然的联系。财富为我们带来的幸福感,与其说是源于物质生活的丰裕与便利,不如说是源于财富所带来的社会等级的提升,否则哪怕我们拥有再多的财富,但只要比不过身边的其他人,我们那脆弱的心难免会受到嫉妒和焦虑的啮噬。所以经济学长久以来存在着一个误区,它只关心经济总量的增长和帕累托改进式的全民财富的提升。譬如你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改进:你所有亲朋好友的财富提高十倍,你本人的财富提高两倍?经济学家和你的理性都会举手赞同,但你的非理性,或者说你的情感,很可能会急遑遑地站出来,投一张庄严的反对票。

在这个问题上,你的非理性不但答对了,而且抢答成功。是的,非理性的反应速度远远超过深思熟虑的理性。

其实人类只要度过了匮乏时代,享受用财富买到的全部快感,绝大部分都无关物质性的生存,而是深深地关乎人际关系。譬如所有人都买了车,你不会觉得没有车意味着匮乏,而会认为那是一件丢脸的事,同理,在亿万富翁俱乐部里一个千万富翁很容易会有无地自容的难堪感,尽管他的财富已经足以使他过上优渥的生活了。

对稀缺性的追求是最深层的永恒人性之一,这才是经济学的真正基石,倘若亚当·斯密当年能想到这一层的话,就不会困扰于那个钻石与水的悖论了。所以,在公平和效率之争中,即便仅仅从经济学的立场来看,也应当义无反顾地站在公平优先的一边。当然,我知道很多人不会赞同我的结论。

十一、自信心与旁观者·柳龙拳的故事

有一些人生哲学可以带给我们良好的自我感觉,另一些则不然。譬如“实事求是”显然属于后者:一来我们几乎排除不掉“确定性偏见”的干扰,否则也就不会有“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民谚;二来“实事求是”往往会使我们陷入极度不适的状态,毕竟谁也不愿意直面自己的失误,掩耳盗铃、强词夺理和自欺欺人才是我们天性中最顽固的自我保护机制。所以我们总会将成功归于个人努力,将失败归于坏运气的干扰,此即刘峻《辩命论》一言以蔽:“至于鹖冠瓮牖,必以悬天有期;鼎贵高门,则曰唯人所召。”

我们天然就会追求良好的自我感觉,这才是功利主义“趋利避害”原则的本质。人们总是将利与害简单理解为经济上或生理上的获益和损失,这显然过于偏狭了些。文天祥的舍生取义和秦桧的舍义取生其实同样基于趋利避害的考虑,前者不能忍受名节的屈辱,后者不能抵御权势的**。

在所有古代学术中,阳明心学是最能够带给我们良好自我感觉的一种。如果你坚信自己掌握了最核心的宇宙真理,你的人生将会是何等充实与乐观,你的心灵将不会被任何困难或灾难击垮。在一切缺乏客观标准的领域里,一个人如果能够笃信自己高踞于社会金字塔的塔尖上,当然也就拥有了幸福。

只是在旁观者看来,良好的自我感觉难免会伴随一些荒唐的举动,毕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像那位念诵六字大明咒的老婆婆那样,其咒语的效验以及读错发音的真实后果只能在涅槃世界里寻求检验,所以我们还会看到另外一种人生,譬如柳龙拳的人生。

柳龙拳,日本合气道大师、灵能力者,以隔山打牛的神奇武技名闻天下。在网络上可以看到许多他和弟子对练的视频,这位老人家只要隔空挥一挥手,弟子们便如遭雷殛,以各种华丽的姿势纷纷倒地。但是,“合璧不停,旋灰屡徙”,岁月于人自有神奇的力量,要么“松柏后彫于岁寒,鸡鸣不已于风雨”,要么“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于是我们沮丧地发现,长寿竟然是这位传奇高手的唯一死敌。就在不久前的2006年,六十五岁高龄的柳龙拳发出英雄帖,高调地向全世界的格斗高手发出挑战,其结果就是被前来应战的岩仓豪以实实在在的拳脚当众秒杀,每个人都可以在网上看到这段视频。

事情大约只能得到这样的解释:这位大师至少在晚年真诚地相信自己拥有隔山打牛的气功,所以才能够以爆棚的自信、以真正毫无压力的平常心应对天下英雄和亿万观众。但是,倘若我们本着“事实胜于雄辩”的态度,认为柳龙拳的信徒从此将会风流云散,认为柳龙拳本人从此将会一蹶不振,那我们就大错特错了。基于心理学家费斯廷格在20世纪50年代对“认知失谐”现象的经典研究,我们可以基本准确地预测出这一场“巅峰对决”的余波:确实会有很多人从此再也看不到大师头上的光环了,但是柳龙拳本人和一些铁杆拥趸会为这次失败找出各种合理解释,信心反而得到强化,彼此间的关系反而变得更加紧密了。

事态真的是这样发展的,战败之后的老英雄继续“爱玉体,珍金相,保期颐,享黄发”,数年之后,以古稀高龄再战江湖。他依然对自己的盖世神功笃信不疑,而我们作为旁观者,尽管可以尽情嘲讽,却难免会羡慕这位老人藏在小小身板之内的强悍内心。他活在一个充分自足的内心世界里,笃定、平静而乐观,一切幸福皆不假外求。所谓举世皆誉而不加劝,举世皆非而不加沮,与天地精神独往来,凡此为我等凡夫俗子所艳羡而不可企及的人生境界其实莫过如此了。

只要向着内心自足的目标,那么我们既可以做王阳明,也可以做柳龙拳。如果你还执意选择前者,那仅仅说明你内心修为尚浅,既不明白主观价值论的科学道理,也太在意外人的眼光了,哪有半点“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儒者气魄呢?

十二、狂者胸次

巴尔扎克的小说《幻灭》有一段深谙世俗智慧的议论:“在社会的许多怪现象中,你们可曾注意到没有标准的批评和荒唐苛刻的要求?有些人可以无所不为,再胡闹也不要紧,他们样样合乎体统,老是有人争先恐后替他们的行为辩护。社会对另一些人却严格得不能相信:他们做事都要合乎规矩,永远不能有错误,犯过失,闹一点笑话都不行;人家把他们当作雕像欣赏,冬天冻坏一根手指或者断了鼻梁,立即从位子上拿下;他们不能有人性,永远要像神道一般十全十美。”

会出现这样极端且荒谬的两极现象,取决于当事人将自己摆在怎样的位置。在王阳明的有生之年,他常常以后者的姿态饱受世道人心的挑剔与责难。我们不难想象一位处于舆情焦点的政府官员,他无论做什么都是错的,无论做与不做都是错的。他似乎缺乏足够的明哲保身的智慧,于是接下一只又一只烫手的山芋,最后,如果他还没有倒下的话,他就会练成一身死猪一般不怕烫的过硬本领,尽管身上早已经伤痕累累。

这样的本领当然不容易练成,谁让我们生而就是群居生物呢,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违众速尤,迕风先蹶”,我们天然就会在意别人的眼光,别人的眼光从来都是我们最大的天敌。独居动物就不会有这种苦恼,譬如猫,“逸翮独翔,孤风绝侣”,与天地精神独往来,从来都不合群,也不在意自己是否合群,任何同类只可能在抢食的时候或**的季节伤害到它的身体,却很难伤害到它的心灵。我们会看到,在宠物的世界里,狗常常因为缺乏主人的关爱而患上可怕的抑郁症,猫却从来特立独行,对主人的关心和同伴的冷淡一概无动于衷,在小小的心灵世界里自得其乐、自给自足。

我们可以说,人类心灵修炼的最高境界其实就是向猫科动物看齐,这并没有任何自我贬抑的意思。让我们来看《传习录·下》的一段内容: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莘、王汝止侍坐,因叹先生自征宁藩已来,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众;有言先生之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诸友请问。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2)

当时王阳明已经平定了宁王之乱,赢得了人生中最辉煌的一次战绩,正应当是“道冠鹰扬,声高凤举”的时候,居然赢来的谤议远远多于赞誉。几位心地淳良的阳明弟子很难理解这样一个险恶的事实,于是试图分析出症结所在。大家提出了各种解释,找出了各种客观理由,无非是“物忌坚芳、人讳明洁”一类,王阳明本人却以自省的态度提出了一种主观性的回答:“以前我或多或少还有一些‘乡愿’的样子,如今才真正相信我所提出的良知理论是绝对的真理,于是信手行事,不假半分掩饰。我已经是‘狂者’的胸襟了,即便天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我也无所谓了。”弟子薛尚谦慨然总结道:“有这样的自信,才是圣人的真血脉啊!”

这段内容涉及一点儒学背景。《孟子·尽心下》中,孟子向弟子万章讲解孔子的人际交往观念,说孔子最想结交的是“中道之士”,也就是达到了儒家最高人格标准“中庸”的人,如果实在寻不到这样的人,那么退而求其次,“狂者”和“狷者”也是好的,前者锐意进取,后者有所不为,孔子最讨厌的人是“乡愿”,认为这些人才是真正贼害道德的人。

“乡愿”是这样一种人:想指责他却也挑不出他多大的错误,想斥骂他却也骂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都觉得他是忠厚老实的好人,他自己也以正直、廉洁自居,只有当你真正拿尧舜之道来衡量他的时候,才会发现他是何等令人厌恶。

这样的人,其实正是最宜于群居生活的人。他并没有内心坚守的道德准则,只是与世浮沉而已,总能够零障碍地融入任何社会评价体系。我们至多只会嫌他“乾乾终日,翼翼小心,驭朽索以同危,履薄冰而为惧”,所以除了尊敬和喜爱,我们很难对他摆出别种态度。

当然,在今天的社群主义者看来,“乡愿”简直没有半点不妥,而任何社会中的绝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是“乡愿”。所谓“素丝无恒,玄黄代起;鲍鱼芳兰,入而自变”,我们每个人的价值观都是在自幼所生活的社会环境里潜移默化地塑造成形,成为我们待人接物的第二本能。贾谊《(左服右鸟)鸟赋》所描绘的“愚士系俗兮,窘若囚拘”,岂不正是我们每个人的真实样子吗?即便有一点特立独行的念头,总可以很好地掩饰起来,一切言谈只“如黄祖之腹中,在本初之弦上”,然后美其名曰“换位思考”。

但是,“努力顺应环境,使自己变成一个受到更多人喜爱的人”,这难道会是一种十恶不赦的人生追求吗?在今天看来当然不是,不过儒家是不会这样看问题的,他们是原则至上的价值一元论者,坚信真理并非来自风俗,而是来自上天。孟子就是一个榜样人物,对其他任何价值观皆持斩尽杀绝的态度,而对于自己虔心信奉的真理“虽千万人吾往矣”,不惜成为全民公敌,不惜与全世界背道而驰。

我们既可以在马丁·路德、布鲁诺这些人身上看到这样的精神,也可以在甘为人体炸弹的恐怖分子身上看到同样的精神。在王阳明的后学当中,狂人李贽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阳明心学的奉行者很乐于成为这样的“狂者”,即便全世界都对他们的价值观喊打喊杀,他们也会继续锐意进取下去,因为在他们看来,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妥协,也会使自己流于令人不齿的乡愿一党。

据孟子说,“行不顾言”是乡愿对狂者的讥嘲,觉得狂者志大而言夸,嘴上永远都在标榜古人,行为却不能与言语相合。(《孟子·尽心下》)其实这也难怪,毕竟人们总是以成败论英雄的。即便在今天,倘若某个尚未发迹的年轻人竟然表达出对名车、豪宅的轻蔑,有几个人会称道他的耿介拔俗之标和潇洒出尘之想呢?通常会有的反馈总是这样的:“等你哪天有了名车、豪宅,再来说这样的话吧。”心怀善意的长辈也许会这样来教导他的处世哲学:“你讲的道理并没有错,但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讲这样的话,只会引起听者的恶感。”

这真是十足的小市民嘴脸啊,只在意言说者的资格和言说效果的利弊,却不甚在意所言说内容的是非。其实这样的心态,贤者也在所难免。王阳明的高徒王畿(字汝中,号龙溪)有一段话,说以前有人论学,认为应当取法于天,这时有过路人不以为然地说:“诸位不必高谈阔论,只要取法于正人君子就是了。像你们这样以市井之心妄想取法于天,简直就像凡夫俗子自称国王一样,几近于无耻。还是先好好学做正人君子,做到了再说下一步吧。”(《明儒学案》卷十二)

王畿不但是王阳明极器重的门人,更与钱德洪并列为传播阳明心学最有力的两大干将,倘若行辈和年岁可以颠倒一下,让成年的王畿看到少年王阳明立志做圣人的一幕,不知道会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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