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同书同卷《(静志居)诗话》略云:
予见其手写水墨大士甚工。董尚书未第日,授书禾中,见而爱之,为作小楷《心经》,兼题以跋。尝侍沈孝廉景倩巾栉。
寅恪案:孝辕所记素素事及姚、于诗,皆可供谈助。故详录之。至竹垞所述,大抵本之牧斋。惟言董香光未第日见素素所绘观音像而爱之,为写《心经》兼题以跋之事,乃新增材料中最可注意者,既出自竹垞目睹,自是可信。据牧斋所言素素“数嫁皆不终。晚归吴下富家翁,为房老以死”,则柴氏所言“素素背盟”一端,亦颇得实,又酉阳在四川境,则柴氏称绛子与素素同游川中之说,或由此误传,亦有可能。然此诸端皆不足深论,独绛子与素素相约不嫁男子一点,则须略考素素、绛子两人之年龄。据嘉庆修《松江府志·五四·董其昌传》略云:
董其昌,字玄宰,华亭人。成万历十七年进士,选庶吉士。
及同书《选举表》云:
明举人。万历十六年戊子科。董其昌,玄宰。
然则玄宰至早在万历十六年以前,即其尚未中式乡试以前,遇见素素于嘉兴。此时素素之年龄至少亦不能小于十五岁。从此年下数至崇祯十四年辛巳,即河东君适牧斋之岁,共为五十三年,则素素年已六十八岁矣。绛子既称河东君之妹,河东君适牧斋之时,年二十四岁,绛子之年当更较少。世间若有年近古稀之老妪,转与二十上下妙龄之少女,共为盟誓,不嫁男子者,禹域之外,当今之时,何所不有,或亦可能。至于三百年前崇祯之季,自无此奇事,可以决言。故紫芳所述,其谬妄不待辨也。
柴氏所记绛子与素素同约不嫁男子之事,虽是大谬,然其他所言绛子诸端,要不无有相当之真实性。复由此真实性,演变成为此鄙薄其姊“迷落于白发翁”之故事,并流传其《高阳台·寄爱姊》一词,即徐氏《闺秀词钞补遗》所录者是也。鄙意惠香是否与绛子实为一人,尚待考实,今难断定。前论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五通时,附述张宛仙之事。汪然明于顺治九年壬辰,始识宛仙于嘉兴,称其名为“香隐校书”。又宛仙《和然明四绝句》之二有句云“风韵何如半野堂”,则名字、地域、人事三者之关系,宛仙颇有与惠香实为一人之嫌疑。假定崇祯十三年庚辰牧斋于嘉兴舟中作诗示惠香之时,而惠香年龄为十五至十八岁者,则顺治九年壬辰应为二十七至三十岁。据此等年岁推论,固可称为河东君之妹。又就然明称其在顺治九年至十二年之间,匿影不出,不轻见人,及游人问津,显贵爱慕,诸端推之,皆与其年龄、情事约略适合。然则宛仙岂即惠香欤?是耶?非耶?姑备一说于此,殊未敢自信也。
周勒山(铭)《林下词选·一一》“黄媛介”条云:
媛介久以诗文擅名,其书画亦为世所称赏。作《离隐歌序》云:“予产自清门,归于素士。兄姊(原注:“名媛贞。”)雅好文墨,自少慕之。乃自乙酉逢乱被劫,转徙吴阊,迁迟白下,后入金沙,闭迹墙东(原注:“琴张居士名园。”)。虽衣食取资于翰墨,而声影未出于衡门。古有朝隐、市隐、渔隐。予殆以离索之怀,成其肥遁之志焉。将还省母,爰作长歌,题曰“离隐”。归示家兄,或者无曹妹续史之才,庶几免蔡琰居身之玷云尔。”
寅恪案:媛介之《离隐歌》,今未能得见。即《歌序》之文,诸书虽有转载,但多所删改,盖涉忌讳使然。就所见诸本,惟周氏之书,似最能存其旧观,故依录之。序文中“后入金沙,闭迹墙东”及原注“琴张居士名园”之“琴张居士”为何人,初未能知。后检杨钟羲《雪桥诗话续集·一》云:
金坛张明弼,字公亮,号琴张子。为顾黄公丈人行。
乾隆修《金坛县志·八·人物志·文学门·张明弼传》略云:
张明弼,字公亮。天启丁卯游北雍,翰林齐心孝馆致之。编修黄道周尤心契。崇祯癸酉登贤书。丁丑五十四始成进士,授揭阳知县。谪浙江按察司照磨。升台州推官。逾年升户部陕西司主事。愤马士英、阮大铖当国,不赴。年六十九卒。著《萤芝集》二十卷,《兔角诠》十卷,《蕉书》三十乘。
又同书一二《杂志·古迹门》云:
墙东园。在县西十二里方边村。张明弼别业。
始知“琴张居士”即张明弼,“名园”即墙东园。《歌序》中最可注意者,为“乙酉逢乱被劫,转徙吴阊,迁迟白下,后入金沙,闭迹墙东”及“将还省母,爰作长歌,题曰‘离隐’。归示家兄,或者无曹妹续史之才,庶几免蔡琰居身之玷云尔”等语。黄皆令于清兵攻取江浙之际,逢乱被劫,后始得脱。有关材料多所讳删,故今不能详悉其本末。但取当时类似之记载推测之,亦可得其大略。由此引申,更于皆令当日社会身份之问题,可得一较明晰之通解也。此问题请分乙酉逢乱以前及以后两时期言之。
媛贞,字皆德,秀水人。先世父贵阳守副室。有《卧云斋诗集》。俞右吉云,亡友黄鼎平立二妹,一字皆德,一字皆令,均有才名。皆德为贵阳朱太守房老,深自韬晦。世徒盛传皆令之诗画。然皆令青绫步障,时时载笔朱门,微嫌近风尘之色,不若皆德之冰雪净聪明也。
盛枫撰《嘉禾征献录·五十》“黄媛贞”条云:
年十五六,同邑贵阳知府朱茂时过其门,闻读《史记》。询之旁人,则贞也。力求媒妁娶为妾。能诗词,工书法。凡启札皆出其手。无子,以老寿终。
同书同卷“黄媛介”条云:
媛介,字皆令。亦善诗文,工书法。少许杨氏,杨贫,以鬻畚为业,父母欲寒盟。介不可,卒归杨。
寅恪案:嘉兴黄氏虽是盛门,然皆令所出之支派,殊为式微。观其姊皆德,竟可聘作宰相朱国祚从孙茂时之妾一事,即可证明其家之社会地位甚低。皆令之许聘杨世功时,年龄必甚幼小。世功乃贫至“鬻畚为业”,则皆令之家,其贫苦当亦相去不远。故黄鼎一门,在当日宜为士大夫所轻视。皆令固亦可作妾,与其姊相类。前于第二章论张溥欲娶皆令事,疑其是娶为妾,而非为妻。皆令于《离隐歌序》开宗明义谓“予产自清门,归于素士”,盖所以辨白其社会地位,非泛泛自述之辞也。乙酉逢乱被劫之事,今殊难详考。然即据清高宗《(御)批历代通鉴辑览·一一七》附《明唐王本末》“顺治二年六月”条云:
嘉兴已归附,而士绅屠象美等,复聚众据城拒守。大兵还攻之,半月而破。
及《有学集·二十·赠黄皆令序》云:
南宗伯署中,闲园数亩,老梅盘拏,柰子花如雪屋。烽烟旁午,诀别仓皇。皆令拟河梁之作,河东抒云雨之章。(寅恪案:《毛诗·殷其雷传》云“山出云雨”,及《笺》云“大夫信厚之君子。为君使,功未成。归哉归哉,劝以为臣之义,未得归也”。牧斋盖用此义,谓皆令可归家,而己则不能也。)分手前期,暂游小别。
可知当清兵南来,南京危急时,皆令即从牧斋礼部尚书署中归返嘉兴。其后屠象美等举兵抗清,及嘉兴城为清兵攻陷,皆令殆于此际为清兵所劫。被劫经过,今依据《过墟志感》所述刘寡妇事,可以推知。此书记载虽不尽可信,然当时妇女被劫经过,尚与真相不甚相远。其书谓刘寡妇初由常熟被劫至松江,复由松江归旗安置江宁。其兄及婿见有“得许亲人领回”之令条诸端,谅是当日一般情事。(详见《过墟志感·下》。)皆令之至苏州,当与刘寡妇之至松江相同。其又至江宁,则亦与刘寡妇不异。若其至金坛,则当是依“许亲人领回”之条例也。皆令此次经过,其《离隐歌》中必有叙述,今既不可得见。顷存《丙戌清明》一首,当是被劫之时,或距此时不远所作。兹录于下:
皆令既被劫复得脱,当时必有见疑于人之情事。而其兄尤引以为耻辱。故《离隐歌序》云“归示家兄,庶几免蔡琰居身之玷”,即指此而发也。皆令自经此役,其社会身份颇为可疑。今录吴梅村、王渔洋、李武曾、商媚生诸人之诗于下,以为例证。
吴伟业《梅村家藏稿·六·诗前集·六·题鸳湖闺咏四首》之一云:
石州螺黛点新妆,小拂乌丝字几行。粉本留香泥蛱蝶,锦囊添线绣鸳鸯。
秋风捣素描长卷,春日鸣筝制短章。江夏只今标艺苑,无双才子扫眉娘。
徐釚《本事诗·十》所录王士祯《观黄皆令吴岩子卞篆生书扇各题一诗》,其《黄皆令扇诗》云:
归来堂里罢愁妆,离隐歌成泪数行。才调只应同卫铄,风流底许嫁文鸯。萧兰宫掖裁新赋,香茗飘零失旧章。今日贞元摇落客,不将巧语忆秋娘。(参《池北偶谈·一二》“黄媛介诗”及同书一八“妇人画”等条。)
同诗一二所录李武曾(良年)《黄皆令归吴杨世功索诗送行二首》云:
曾因庑下栖吴市,忽忆藏书过若耶。愁杀鸳鸯湖口月,年年相对是天涯。
盛名多恐负清闲,此去兰陵好闭关。柳絮满园香茗坼,侍儿添墨写青山。
杜氏辑《祁忠惠公(彪佳)遗集》附商夫人(景兰)《香奁集·赠闺塾师黄媛介(七律)》(寅恪案:杜氏辑本附载眉生诸女诸子妇等与皆令唱酬诗颇多,兹不备引。邓汉仪《天下名家诗观初集·一二》所选商祁诸闺秀诗,亦载此七律,自是出自《梅市诗钞》。依毛奇龄《西河合集·六一·册书后类·梅市唱和诗抄稿书后》,可以推知。又检邓氏所选眉生诗有《送别黄皆令(五古)》一首,今仍存于《景兰集》中。但邓氏选本无《赠皆令(七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