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到家的时候,凯蒂也刚好回家吃午饭,她用痛苦的眼神看着他们包着绷带的胳膊。弗兰西激动地问道:
“为什么,妈妈?为什么他们得先……说很多坏话,再往人胳膊上扎针?”
“打疫苗是很好的事,”妈妈坚定地说,毕竟这件事终于过去了,“打了针你就会区分左右手了。上学以后你得用右手写字,你只要想想扎针的时候是哪边胳膊疼,就知道‘错啦,不能用这只手’,然后就改用另一只手了。”
这个解释让弗兰西很满意,因为她一直不太分得清左右手。她吃饭画画用的都是左手,凯蒂总是得纠正她,让她改用右手拿粉笔或者绣花针。妈妈解释过打疫苗的作用之后,弗兰西也开始觉得这可能真的是件大好事。如果它能让那么复杂的问题变得简单,让人分得清该用哪只手,不该用哪只手,那付出的代价相比之下也不算很大了。打过疫苗之后,弗兰西就放弃了左手,改用右手,此后再也没有遇到过问题。
当天夜里,弗兰西发烧了,打针的地方痒得难受。她把情况告诉了妈妈,妈妈听了如临大敌,连忙紧张地嘱咐她:“千万不能挠,不管多痒都不能挠。”
“为什么呢?”
“如果你乱挠,那你整条胳膊都会肿起来,发黑发紫,最后直断掉。所以千万不能挠。”
凯蒂不是故意想吓唬孩子,实际上她自己也非常害怕,因为她认为打完针以后**针眼会得败血症。所以她想着这么吓一吓,弗兰西就不挠针眼儿了。
胳膊上痒得要命,但弗兰西只能拼命忍着不去抓挠。第二天,打过针的地方一阵一阵地疼了起来。晚上睡觉之前,她掀开纱布偷偷看了一眼。结果她惊恐地发现,针眼儿周围完全肿了起来,颜色发青发乌,还冒着黄色的脓水。可是她没有挠呀!弗兰西很确定自己绝对没有挠。等等!没准儿前一天夜里她睡着以后不知不觉地挠过,没错,只可能是那时候挠的了。她不敢告诉妈妈,因为妈妈肯定会说:“我跟你说过不能挠,你就是不听,现在你瞧怎么样?”
那是个星期天的晚上,爸爸出门干活去了。弗兰西睡不着,就从小**爬起来,坐在客厅的窗户边上,脑袋埋在臂弯里,等待着死亡降临。
凌晨三点,她听见格拉汉姆大街上传来电车在转角处进站的刹车声。这说明有人下车了,她从窗户里探出身子看了看,没错,是爸爸。他悠闲地沿着街道往家走,步子像跳舞一样轻盈,还用口哨吹着《我的宝贝是月中人》。他头戴圆顶礼帽,身穿燕尾服,侍者围裙整整齐齐地叠成一卷夹在腋下,那身形在弗兰西眼中充满生机与活力。他走进楼门,弗兰西喊了他一声,爸爸抬头看了一眼,潇洒地对她点点帽子。弗兰西替爸爸打开了厨房的门。
“首席歌后,怎么这么晚还没睡?”爸爸问,“今天又不是礼拜六。”
“我就是在窗户边上坐一会儿,”她低声说,“等我的胳膊断掉。”
爸爸咳嗽了一声,努力把笑意憋了回去。弗兰西对他说了胳膊的事,他关上通向卧室的门,点亮了灯,小心地打开了弗兰西胳膊上的纱布,看着那肿胀化脓的针眼儿,他感觉胃里一阵翻腾。不过他没让孩子知道。他从来不让弗兰西知道这些。
“就这个呀,宝贝,这不算什么,这真不算什么。你可没看见我打疫苗的时候,当年我的胳膊肿得有你这个两倍大,而且和你这个又是发绿,又是冒黄水的不一样,当年我肿得连红带紫,有些地方还有点发白。可是现在你瞧我这胳膊多结实!”约翰尼这话说得很豪气,可惜却是撒谎,他从来没打过疫苗。
他在盆里倒上温水,又往里面滴了几滴石炭酸,用这水把肿得可怕的针眼儿擦了好几遍。弗兰西感觉有点刺痛,直往后缩,而约翰尼告诉她,觉得刺得慌就说明要好了。他一边洗,一边唱起一支傻乎乎的伤感情歌。
他从来不愿背井离乡,
他从来不愿四处流浪……
约翰尼打算找块干净点的布把纱布换掉,结果没有找到。于是他就脱掉外套,摘掉假前襟,最后脱下套头汗衫,从上面夸张地撕下一块布条。
“你这汗衫还好好的呢。”弗兰西有点抗拒。
“不至于,早就有好多窟窿啦。”
他把弗兰西的胳膊包扎好。那片布条暖烘烘的,带着约翰尼的气味,还有点雪茄烟的味道。不过这对弗兰西来说是个安慰,那气味似乎意味着保护与关爱。
“好啦!都给你收拾好了,首席歌后。你怎么会以为胳膊能掉下来呢?”
“妈妈说如果我挠针眼儿的话胳膊就会断掉。我不是故意要挠的,我猜可能是睡着了以后不小心挠了。”
“有可能,”约翰尼亲了亲孩子瘦削的脸颊,“现在睡觉去吧。”弗兰西回了卧室,整夜都睡得很安稳,第二天早上就不再觉得疼了。又过了几天,她的胳膊完全恢复了。
弗兰西上床以后,约翰尼又抽了一支雪茄。然后他脱下外衣,慢慢地爬上了凯蒂的床。凯蒂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是他,难得地流露出几分柔情来,伸手搭上他的胸膛。约翰尼轻轻地挪开凯蒂的手,尽可能地离她越远越好。他贴墙躺着,脑袋枕着交叠的双手,盯着无边的黑夜,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