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等几个星期,等她生了孩子再说吧,样子还是要做到家的。”她站起身来,走进酒吧的店堂。
麦克加里蒂坐在原地,心里各种感觉五味杂陈:“我们居然有了段真正的对话,”他惊奇地想着,“虽然没提到具体的人名,也没具体挑明了什么事,可是她明白我在想什么,我也知道她想的是什么。”他连忙追着妻子走进酒吧店堂,想让这种心灵相通的感觉延续下去。然而他看见梅站在吧台末端,一个卡车司机搂着她的腰,贴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她用手遮着嘴巴哈哈大笑。麦克加里蒂一走进来,卡车司机就怯懦地放开了他搂着梅的手,溜进男人堆里去了。麦克加里蒂转进吧台后面,望向妻子的双眼,她的眼睛里毫无表情,更是没有半点儿心意相通的迹象。麦克加里蒂的脸拉下来,挤出往日那悲伤又失望的皱纹,开始忙活晚上的生意了。
玛丽·罗姆利的年纪越来越大,没法自己在布鲁克林到处走动了。她很想在凯蒂临产之前再看看女儿,就让保险业务员替她捎了个口信。
“女人生孩子的时候,”她对业务员说,“就相当于是死神在边上握着她的手,有时候它握住就不撒手了。你就跟我最小的那个闺女说,我想在她‘那时候’到来之前再见她一次。”
保险业务员把话带过去了。于是接下来那个星期天,凯蒂就带着弗兰西去看她妈妈了。尼利好说歹说地请了个假,说跟滕·艾克家的孩子们约好在空场上打棒球,都说定了让他去当投球手了。
茜茜的厨房很宽敞,被明亮的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而且收拾得一尘不染。玛丽·罗姆利外婆坐在炉灶边一张低矮的摇椅上,这是她唯一一件从奥地利带来的家具,这椅子在她老家的小屋火炉边放了一百多年。
茜茜的丈夫坐在窗户边上,怀里抱着孩子,正用奶瓶给她喂着奶。跟玛丽和茜茜打过招呼以后,凯蒂和弗兰西也过来跟他打招呼。
“你好啊,约翰。”凯蒂说。
“你好,凯蒂。”他答道。
“你好,约翰姨夫。”
这之后他就再也没说过一个字。弗兰西盯着他看,漫无边际地想着他的事。罗姆利家的人们都觉得他应该也只是茜茜临时找的伴儿,就和她之前那几任丈夫和情人一样。而弗兰西想着,他本人会不会也知道自己是临时的呢?他的真名叫史蒂夫,可茜茜总是管他叫“我家约翰”,而家里人提到他的时候,说的也都是“那个约翰”或者“茜茜家约翰”。弗兰西不禁想到,出版社的同事会不会也管他叫“约翰”啊?他有没有反对过这种叫法?他有没有说过:“哎,茜茜,我的名字是史蒂夫,不是约翰。你也跟你家人说说,以后还是叫我史蒂夫好了。”
“茜茜,你好像胖了点儿。”妈妈说。
“女人生过孩子之后长胖是正常的,”茜茜一本正经地说道,然后她又笑容满面地问弗兰西:“你要不要抱抱这宝宝呀,弗兰西?”
“啊,当然要啦!”
茜茜的丈夫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把孩子和奶瓶交给弗兰西,然后一声不吭地走出了房间。屋里的其他人也什么都没说。
弗兰西坐在他空出来的椅子上,她以前从来没这么抱过孩子。她学着之前见乔安娜的样子,用手指摸了摸宝宝柔嫩的圆脸蛋。一阵激动的震颤从指尖弥漫开来,沿着胳膊一路向上,爬遍了她的全身。“等我长大了,”她下定了决心,“我得让家里永远有个这么大的小宝宝。”
弗兰西抱着孩子,边听妈妈和外婆聊天,边看茜茜做足够一个月吃的面条。茜茜拿出一大块硬邦邦的黄色面团,用擀面杖擀平,然后卷成一个长条,像果酱蛋糕卷似的。接下来她又用快刀把卷起来的面团切成薄得像纸的细条,把切好的面条抖开,挂在炉灶前一个用细木棍做的架子上。这一步主要是为了让面条风干。
弗兰西觉得茜茜有点儿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茜茜姨妈了。这倒不是因为她的身材没有以前那么苗条了,而是什么外貌之外的东西变了。弗兰西想不太明白。
玛丽·罗姆利想把凯蒂家的近况问个一清二楚,凯蒂也事无巨细地全都讲给她听,从最近发生的事开始一点点往回说。她先说了孩子们正在麦克加里蒂那边打杂,说现在就是靠他们挣的钱维持着生活。然后她又讲起了麦克加里蒂上门那天的事,讲他怎么坐在她家厨房里和她聊约翰尼。她最后说:“我跟你说,母亲,要不是这个麦克加里蒂突然冒了出来,我还真不知道我们家会怎么样。我当时过得实在太难了,就在那事的几天之前,夜里我还对约翰尼祈祷求他帮我一把呢。我知道,这可真是太傻了。”
“这不傻,”玛丽说,“那是他听见你的话了,所以来帮你了。”
“母亲,鬼魂可谁都帮不了啊。”茜茜说。
弗兰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这一席话。“如果真的是这样,”她想着,“那么麦克加里蒂先生就是在那天的长谈中把那些属于爸爸的点点滴滴还给了我们。现在他的灵魂里没有爸爸了。可能正是因为这个,他才想让我们跟他聊他想聊的,而我们又实在说不出他想听的话来。”
凯蒂母女准备动身回家,茜茜用鞋盒装了满满一盒面条让他们带走。弗兰西跟外婆吻别,玛丽·罗姆利把她紧紧搂进怀里,凑在她耳边用自己的母语低语道:
“在接下来的这个月,你得格外听你母亲的话,格外尊重她。这时候的她最需要的就是爱和理解。”
外婆的话弗兰西一个字也没听懂,但她还是说了句:“好的,外婆。”
母女俩坐有轨电车回家,弗兰西把鞋盒搁在自己大腿上抱着,因为妈妈现在肚子太大,腿上没法放东西了。弗兰西在车上想了一路:“如果玛丽·罗姆利外婆说的都是真的,那实际上就等于没有人会真的死去。爸爸不在了,可他还可以用很多其他的方式活着。他活在尼利身上,因为尼利和他长得一模一样。他也活在妈妈心里,因为妈妈和他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他还活在他自己的母亲身上,因为那位给了他生命的母亲现在也还健在。没准儿有朝一日我也会生个儿子,长得和爸爸一模一样,有爸爸所有优点,却不像他一样老喝酒。这儿子以后也会再有他自己的儿子,就这样不断延续下去。可能真正的死亡并不存在吧。”她的思绪飘到麦克加里蒂身上,“谁能相信他这样的人身上也能有爸爸的影子呢。”她又想到了麦克加里蒂太太,想到她对自己那么随和,请自己坐下来吃果冻。弗兰西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她突然想明白茜茜身上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了!她开口问妈妈:“茜茜姨妈好像不再用那种特别浓的香水了,是不是,妈妈?”
“是不用了。而且她再也用不着那个了。”
“为什么呢?”
“她现在有孩子了,还有个男人照顾她和孩子。”
弗兰西还想接着问,可妈妈却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看起来苍老又疲惫,弗兰西决定还是别打扰她了。她得自己把这个问题想明白。
“肯定是这样吧,”她想着,“女人用那种很浓的香水,多多少少是因为她们想要孩子,想找个能和她生孩子的男人—找个能好好照顾她和孩子的男人。”她像淘金一样,把这一点点见闻收藏起来,和她此前一直积攒着的点滴见闻归到一起。
“我知道了,”弗兰西下了定论,“我猜让我头疼的应该是生活本身—对,只能是这个。”
“别傻了,”妈妈静静地说,她还是闭着眼,脑袋靠在椅背上,“你茜茜姨妈家厨房太热了,我的头也疼着呢。”
弗兰西蹦了起来,难道妈妈闭着眼都能看穿她的心思?然后她才想起来,刚才她忘记自己是在默默想事情,把最后一句关于生活的感叹说出来了。她笑了,那是爸爸死后她第一次笑出声来,妈妈也睁开眼睛,对着她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