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酗酒既不是‘真’,也不是美,酗酒是一种恶习。酒鬼应该被送进监狱,而不是写进故事里。贫穷也是,贫穷是没有借口可以开脱的。只要愿意去找,那人人都能有工作。人穷是因为他们懒,懒惰又有什么美可言呢。”
(难道妈妈那样也算是懒?!)
“饥饿也不美,而且人也没必要挨饿。我们有组织有序的慈善机构,谁也用不着挨饿。”
弗兰西暗暗咬着牙。她妈妈最恨的一个词就是“慈善施舍”,她的孩子们也对这个词相当厌恶。
“我可不是势利眼啊,”佳恩达小姐表示,“我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出来的。我父亲是牧师,工资很少的。”
(可那也是有固定工资拿啊,佳恩达小姐。)
“给我妈妈帮忙的女仆也都是没受过什么训练的,主要都是些乡下姑娘。”
(明白了,佳恩达小姐,您是穷,是用得起女仆的那种“穷”。)
“很多时候我们家也没有女仆可用,我妈妈还得自己去做家务。”
(佳恩达小姐,我妈妈不但包办了自己家的全部家务,还得当清洁工,干的活儿比做家务重十倍。)
“我想上州立大学,可是家里负担不起学费。于是爸爸就只能送我去上了个教会的大学。”
(可您不得不承认,您还是不用费什么劲儿就有大学上的啊!)
“相信我,这种大学就是穷人上的。我也知道挨饿是什么滋味。我爸爸的工资总是发得很迟,我们家也有没钱买东西吃的时候。有一次我们一连三天都只能喝茶、吃面包片。”
(所以您也知道挨饿是什么感觉啊。)
“可是如果我只写这些挨饿受穷的事,别的什么都不写,那该多沉闷、多没意思啊,是不是?”弗兰西没有回答。“是不是?”佳恩达小姐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是的,老师。”
“现在咱们再说说毕业戏剧的事,”她从桌子抽屉里拿出薄薄的一册手稿,“有些部分写得非常好,可是有些地方就很有问题了。比如这段—”她翻开手稿,“这一段里‘命运’说:‘年少之人,汝所怀之抱负为何物?’那男孩回答说:‘我要做一个治疗者,我要修补世人那破碎的躯体。’这段写得非常美,弗兰西丝,可是你接下来就给写坏了。这里‘命运’说:‘彼为汝之所欲—且看!此为汝之所得。’—灯光打到一个给垃圾桶焊桶底的老人身上。老人说:‘哎,以前我想要修补世人,可如今我修补的却是……’”佳恩达小姐突然抬起头来,“这段你应该不是当成玩笑来写的,是吧,弗兰西丝?”
“啊,当然不是,老师。”
“那刚才咱们聊过之后,你应该能明白,为什么咱们的毕业戏剧不能用你的剧本了吧?”
“我明白的。”弗兰西的心碎了。
“碧翠丝·威廉姆斯有个很可爱的点子。她想的是让一个仙女挥舞魔杖,然后同学们一个个走上舞台,身上穿着象征一年中各个节日的服装,每人朗诵一首和节日有关的小诗。这个主意非常棒,然而遗憾的是碧翠丝不会写诗。所以你愿不愿意用她的点子重新写个有诗歌的剧本呢?碧翠丝不会介意的,到时候节目单上除了署你的名字之外,再写一个灵感来自碧翠丝就好了。这么一来就公平了,是不是?”
“是的,老师,可是我不想用她的点子,我想用我自己的。”
“当然,你这么想也值得表扬。那我也就不强逼着你写了。”佳恩达小姐站了起来,“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和你聊,就是因为我真心相信你很有潜力。现在咱们把话都说透了,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再写那种龌龊(sordid)的故事了。”
“龌龊”,弗兰西来回咀嚼着这个字眼,这是个她不认识的词。“‘龌龊’—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之前怎么跟大家说的来着?遇到不认识的词,就去翻什么来着?”佳恩达小姐故意拉长声音,像唱歌一样说着,那模样有点儿滑稽。
“啊对!我给忘了。”弗兰西跑到大字典跟前,开始查那个单词。龌龊(sordid):十分肮脏的(filthy)。肮脏?她想到爸爸这辈子每天都要换上全新的假前襟和纸领子,一双旧皮鞋一天至少擦两次。脏的(dirty)。爸爸可是在理发店都要用自己专属的杯子的。卑鄙的(base)。弗兰西直接把这一条解释跳了过去,也没看那是什么意思。臃肿的(gross)。怎么可能!爸爸的舞跳得那么好,身材苗条又灵活,他的身体才不臃肿呢。亦有卑贱、低下之意。她想起了父亲那数不胜数的小小柔情,想起了他那些细心体贴的举动,想起了身边那么多人对他的喜爱。她的脸烧了起来,再也看不下去了,字典的纸页在她眼里似乎都变得通红。她转向佳恩达小姐,面孔因为暴怒而扭曲着:
“你怎么敢用这个词来说我们?!”
“我们?”佳恩达小姐茫然地反问道,“咱们从始至终说的都是你的作文呀!你这是怎么了,弗兰西丝?”她的声音充满了震惊,“我可真是没想到啊!你一直是那么乖的好学生!要是你妈妈知道你对老师这么没礼貌,她会怎么说呢?”
弗兰西害怕了,在布鲁克林,冒犯老师几乎算是能进少管所的重罪了。“请您原谅,请您原谅我,”她连忙惨兮兮地迭声说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的,”佳恩达小姐柔声说,她伸手搂住弗兰西,领着她往门口走去,“看来咱们刚才聊的那些已经起作用了。‘龌龊’是个丑恶的词,你这么反感我说这个词,我反而很高兴,因为这说明你也完全理解这一点了。可能现在你会因为这些话而不喜欢我,可是你一定要相信,我说这些都是为了你好。等以后哪天你突然想起我的这些话来,那你肯定还会感谢我呢。”
弗兰西真希望大人别老是跟她说这样的话。她身上已经背了好多“有朝一日你得感谢我”的重负了。她简直觉得,自己成人以后最好的那几年时光怕不是都得忙着把这些人找出来,再一个一个告诉他们说他们当年是对的,还得对他们道谢。
佳恩达小姐把那几篇“龌龊”的作文和剧本还给弗兰西:“你回家以后就把这些放在炉子里烧掉吧。你要亲手划着了火柴扔在上面,看见火苗升起来了,你就来回说:‘我把丑恶都烧掉啦,我把丑恶都烧掉啦。’”
弗兰西走在回家路上,思索着刚才发生的事。她知道佳恩达小姐不坏。她说那些话也是为了自己好,可弗兰西却不觉得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她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在一些“受过良好教育”的人眼里可能相当不堪。这让她不由得思考起来:等她自己也“受了教育”,那么她是不是也会以自己的出身为耻?她是不是也会以自己的亲人为耻?她会不会以爸爸为耻?即便爸爸是那么英俊、快活、善良又体贴。她会不会以妈妈为耻?即便妈妈既勇敢又直爽,而且深深地为自己的母亲而骄傲,哪怕外婆一个字也不认识。她会不会以尼利为耻?即便尼利一直是个诚实善良的好孩子。不会!绝对不会!如果“受了教育”就要为自己的出身和本质感到羞耻,那她宁肯不要这个教育。“可我偏要让佳恩达小姐看看,”她暗暗发誓,“我偏要让她看看我多有想象力。我一定要让她看到。”
从那天开始,弗兰西写起了自己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叫雪莉·诺拉,一个一出娘胎就过着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的千金小姐。弗兰给小说起名叫《这就是我》,可故事里写的却完全是她虚构出来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