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爸爸一边唱歌,一边帮我们把树顺着楼梯搬了上去。”尼利回忆道。
这天他们提到爸爸好几次,还会时不时地想起他来。每次提起爸爸,弗兰西心里再也没有以往那种刀扎似的刺痛了,取而代之的只有一阵阵柔情。“我是不是也开始遗忘他了?”弗兰西想着,“是不是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把他所有的事全都忘掉?可能这就是外婆说过的‘时间会带走一切’吧。第一年是很难过,因为我们会说‘他最后一次去选举的时候’‘他跟我们吃的最后一次感恩节晚餐’之类的。可是过了一年,就变成‘他两年以前如何如何’了。时间一年一年过去,这日子越来越难算,能记得的事情也就越来越少了。”
“你看!”尼利突然抓住她的胳膊,用手指着一只木盆,里面种着一棵两尺来高的小冷杉树。
“在长呢!”弗兰西喊道。
“不然呢?最开始肯定都是要成长的啊。”
“我知道。可是咱们看见的都是砍下来的样子啊,就跟它天生就该是砍好的模样似的。咱们把这个买下来吧,尼利。”
“可这树也太小了。”
“再小也有根啊。”
他们把树买回家,凯蒂仔细看了看,眉间的皱纹更深了一些,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行吧,”她说,“等圣诞节过了,咱们就把它放到外面的防火梯上,让它晒晒太阳,淋淋雨水,然后一个月给它施一回马粪。”
“别呀,妈妈,”弗兰西连忙表示反对,“你可别让我们出去捡马粪啊。”
哪怕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捡马粪也是他们最害怕的苦差事。玛丽·罗姆利外婆在窗台上养着一排鲜红色的天竺葵,这花长得既鲜艳又壮实,就是因为弗兰西和尼利每个月都要去捡一回马粪,捡来的粪球装在雪茄盒子里,整整齐齐地摆成两排。他们把马粪带给外婆,外婆就给他们两分钱。
捡马粪的差事一直让弗兰西很害臊,有一回她对外婆说自己不愿意,而外婆答道:
“唉,咱家这传统才第三代就这么淡了。以前在奥地利的时候,我那几个好兄弟每回都能装满满两大车的马粪,他们可都是又壮又体面的大男人呢。”
“做这些事,”弗兰西暗想,“真是又‘壮’又‘体面’。”
凯蒂说:“现在咱们家有棵树了,就得好好养着,好好照顾它。你俩要是不好意思,就等天黑了再去捡马粪呗。”
“现在已经没多少马了,街上都是汽车,就算是想捡也不好捡啊。”尼利说。
“那你们就找条开不了汽车的石子路,要是路上没有马粪,就等着马车过来,跟着它走一阵,等有了马粪再说。”
“老天爷,”尼利不愿意了,“买这棵树可真是给自己找罪受。”
“咱们这是怎么啦,”弗兰西说,“现在可和以前不一样了,咱家现在有钱了。到街上随便找几个孩子,给他们五分钱,让他们去捡马粪不就行了?”
“对呀!”尼利松了口气。
“可是要我说的话,”妈妈说,“既然这树是你们自己的,你们就还是应该自己动手来侍弄它。”
“这就是有钱和没钱的区别了,”弗兰西说,“穷人什么事都得自己动手,而富人就什么事都花钱雇人干。咱们现在没那么穷了,也可以花钱雇人干点儿事了。”
“那我倒是宁愿接着受穷,”凯蒂说,“因为我就喜欢自己动手。”
每次母亲和姐姐的谈话一变得针锋相对,尼利都会觉得有点儿无聊。为了转换话题,他插嘴说:“我估计劳瑞应该和这树差不多高。”一家人从篮子里抱起宝宝,立到树边上比个儿。
“这高矮正合适。”弗兰西学着塞格勒先生的德语口音说道。
“也不知道他俩谁长得更快。”尼利说。
“尼利,咱们从来没养过小猫小狗之类的,不如就把这树当个宠物养吧。”
“得了吧,树算什么宠物。”
“怎么不算了?它成长,它呼吸,对不对?咱们得给它起个名字。安妮!就管这树叫安妮好了,然后宝宝叫劳瑞,这俩凑在一起不就是那首歌了吗?”
“你说你这人吧……”尼利说。
“怎么了?”
“你这不就是发神经嘛,还能怎么着?”
“我知道,可是这样不好吗?我今天不想当什么十七岁的‘诺兰小姐’,什么模范剪报社的首席阅报员。现在就跟咱们以前卖破烂那会儿一样,我感觉自己还像个小孩子。”
“你就是小孩子嘛,”凯蒂说,“就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孩子。”
“是吗?等你看了尼利给我买的圣诞礼物,那你肯定就不把我当小孩子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