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叫我买的。”尼利立刻纠正了她的话。
“就你聪明,那你给妈妈看看你又叫我给你买了什么呗,赶紧给她看看。”弗兰西催促道。
妈妈看了尼利的礼物,她的声音也像弗兰西一样高了好几个调门:“鞋罩?!”
“穿着脚踝暖和。”尼利解释说。
弗兰西也让妈妈看了她那个“舞女套装”,妈妈惊讶地说了句“我的老天!”。
“你不觉得这是外头那种风流女人才穿的吗?”弗兰西期待地问道。
“她们要是真穿这个,那非得肺炎不可。好啦,咱们还是想想晚上吃点儿什么吧。”
“你不反对我穿吗?”妈妈居然完全没有大惊小怪,弗兰西有点儿失望。
“不反对,哪个女人都有一段特别想穿黑色蕾丝内衣的时候。只不过是你的这股劲头来得早一点儿而已,而且它很快就会过去了。这样吧,咱们晚上把汤热热喝,还有炖汤的肉和土豆。”
“妈妈觉得自己什么都懂。”弗兰西愤愤地想着。
圣诞节那天上午,全家一起去做弥撒。凯蒂请神父在今天的祈祷中加上了祈求约翰尼灵魂安息的祷告。
她戴着新买的帽子,看着漂亮极了。换上新衣服的宝宝也非常可爱。尼利穿着新买的鞋罩,颇具男子气概地坚持由他来抱孩子。他们走过斯塔格街,一群在糖果店门口晃悠的男孩对着尼利直起哄。尼利的脸涨得通红。弗兰西知道他们是在取笑弟弟的鞋罩,为了让他不那么难堪,她提出让自己来抱劳瑞,好让他以为那群小子是笑他怀里抱着个宝宝。尼利拒绝了,他很清楚人家笑的是他的鞋罩,威廉斯堡的这种狭隘让他憋了一肚子气。他打算一回家就把鞋罩收起来,再也不穿了,等他们搬到更上档次的地方再说。
弗兰西里头穿着那身蕾丝内衣,冷得快要冻僵了。刺骨的寒风掀开她的大衣,吹透了薄薄的裙子,那感觉就像是根本没穿内衣一样。“哎呀,要是我里头穿着法兰绒灯笼裤就好了,”她后悔了,“妈妈说得没错,穿这个真能冻出肺炎来。不过我才不跟妈妈说呢,我才不让她知道她说对了。可这内衣也只能先收起来,回头等夏天再穿了。”
走进教堂以后,一家人把劳瑞横着放在长凳上,占住了整个第一排座位。几个晚来的人以为宝宝躺着的地方是空位,就弯着腰摸到那一排,正准备钻进去,却看见四仰八叉的宝宝自己占着两个座位。他们对凯蒂怒目而视,而凯蒂一动不动地坐着,用加倍锐利的眼神予以回敬。
弗兰西觉得这是全布鲁克林最漂亮的教堂。它是用古老的灰色岩石建成的,两个造型简洁的尖塔直刺天空,比最高的公寓楼还要高。教堂里则有高高的穹顶天花板,狭窄的彩绘玻璃窗深深嵌在墙里,再配上精雕细琢的祭坛,看起来就像真正的大教堂一样,只不过规模要小得多。弗兰西一直为中间的主祭坛深感自豪,因为祭坛的左翼是罗姆利外公五十多年前亲手刻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奥地利过来的小伙子,因为天性吝啬,所以就靠给教堂做工代替什一税。
这个节俭的家伙把边角料收拾起来带回家,靠着一股子倔劲儿把那些碎木片拿胶拼成一整块,用这赐过福的木料雕了三个受难像十字架。女儿们结婚的时候,玛丽在婚礼上把这十字架分别送给她们,还嘱咐她们要把它传给自己的长女,就这样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凯蒂的那个十字架高高地挂在家里壁炉上方的墙上。等弗兰西结婚以后,这十字架就会传给她。想到它是用做祭坛的木头刻的,弗兰西就觉得骄傲极了。
今天的祭坛上满当当地装饰着鲜艳的一品红和冷杉树枝,一根根细长的白蜡烛上烛火闪烁,在那些枝叶间点缀着点点金光。祭坛的栏杆里放着茅草屋顶的马棚布景,里面摆着小小的手工木刻人像:玛利亚、约瑟夫、三博士和牧羊人都围绕在马槽里的圣婴身旁。弗兰西知道,那摆放方式一定还和一百年前刚从故国带过来时的一模一样。
神父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辅祭侍童。神父在法衣外面披着一件白缎子的十字褡,前后都绣着金色的十字架。弗兰西知道,十字褡这种法衣象征的是耶稣身上的无缝袍。据说这件衣服是圣母玛利亚亲手织成的,把耶稣钉上十字架之前,人们把这衣服从他身上剥了下来。据说耶稣在骷髅地死去的时候,那些士兵因为不想把这衣服撕碎,就掷骰子来决定该把它分给谁。
弗兰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顾上听弥撒最开始的部分。现在才醒过神来跟上,认真听着那从拉丁语翻译而来的她早已耳熟能详的经文。
神啊,我的神,我要弹琴称赞你。我的心哪,你为何忧闷?为何在我里面烦躁?神父用他那低沉浑厚的嗓音吟诵着。
应当仰望神。因我还要称赞他。辅祭侍童接着念道。
愿荣耀归于圣父、圣子与圣灵。
起初如此,当下如此,未来亦如此,永无穷尽,阿门。辅祭侍童们应道。
我就走向神的祭坛。神父吟诵着。
神啊,我年少时是你赐我喜乐。侍童们应和。
我们得帮助,是在乎倚靠造天地之耶和华的名。
神父鞠躬行礼,又吟诵起《悔罪经》来。
弗兰西全心全意地相信,此时的祭坛就是骷髅地,而耶稣再一次作为牺牲品被奉献。她听着祝圣的祷文—“这是他的身体,这是他的血”—觉得神父的话语就像是一把神秘的宝剑,将耶稣的圣体与宝血分开。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刻耶稣就降临在那里,耶稣的圣体、宝血、灵魂与神性与那金杯中的葡萄酒和金盘上的无酵饼同在,虽然她自己也说不清这该如何解释。
“这宗教多美啊,”弗兰西沉思着,“我真希望我能多理解一些—不,可我也不想完全理解。它美就美在这种神秘感上了,就像上帝本身也是那么神秘一样。有时候我会说我不信上帝了,可那都是我说的气话而已啊……因为我还是信!我真的信!我相信上帝,相信耶稣,相信圣母玛利亚!我不是个好天主教徒,因为我时不时就漏掉一两回弥撒,要是我在忏悔的时候因为不经意间做下的事领了重罚,我还特别爱抱怨。可是不管好坏,我说到底都还是天主教徒,不可能是别的什么了。
“当然,我也不是自己想要一生下来就变成天主教徒的,就像也不是我自己想要出生在美国一样。可这两个结果都让我很高兴。”
神父沿着弧形的台阶走上讲坛,用庄严又洪亮的声音说道:“请大家为一个灵魂的安息而祈祷,把各位的祷告献给约翰尼·诺兰。”
“诺兰……诺兰……”他话语的回音在穹顶中回**。
人群中传出一阵故作沉痛的低语,差不多一千人跪了下来,为这个男人的灵魂做了短暂的祷告,其实只有十来个人认识约翰尼。弗兰西也开始为炼狱中的灵魂祷告起来。
好耶稣啊,您慈悲的心中总是装着他人的苦难,求您垂怜我们在炼狱中的亲人吧。人之子啊,您向来爱着世人,请您倾听我的恳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