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鬼子可真讨厌。
意大利人和犹太人纷纷关上窗户“撤退”,由着爱尔兰人继续跟德国人斗气。德国人越唱越来劲,越唱人越多,爱尔兰人模仿他们的歌声也跟《友谊地久天长》一样被掐灭了。德国人大获全胜,他们得意扬扬地吼完了那首似乎无穷无尽的轮唱。
弗兰西打了个哆嗦。“我不喜欢德国人,”她说,“他们太……执着了,想要什么东西就非得弄到手不可,而且还一定要压别人一头。”
夜晚再一次静了下来。弗兰西拉起妈妈和尼利的手,“准备好,咱们一起来。”她发了个口令,三个人一起探出窗外喊道:
“祝大家新年快乐!”
片刻的沉寂之后,黑暗中传来一个粗哑的爱尔兰口音:“诺兰家的,你们也新年快乐!”
“那是谁来着?”凯蒂有点儿纳闷。
“新年快乐啦,你这个臭爱尔兰佬!”尼利尖声嚷道。
妈妈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从窗边拖了进来,弗兰西飞快地拉下窗板。一家人大笑起来。
“瞧你干的好事!”弗兰西喘着粗气,她的眼泪都笑出来了。
“他可知道咱们是谁,到时候他该来找咱们干—干—干仗了,”凯蒂还在咯咯笑着,笑得浑身没了力气,得扶着桌子才站得住,“那—那是—谁来着?”
“奥布莱恩老头儿。上星期他刚把我从他家院子里骂出去。这个臭爱尔兰—”
“别说啦!”妈妈嘘了一声,“你没听说过吗,新年你一开始干了什么,接下来这一整年都得干什么。”
“你也不愿意像破唱片一样,一整年都卡在‘臭爱尔兰佬’这个词上吧?”弗兰西说,“再说了,你自己也是爱尔兰佬嘛。”
“你也一样。”尼利反击道。
“咱家都是爱尔兰人啊,除了妈妈。”
“我嫁了个爱尔兰人,所以也算。”妈妈说。
“那既然是新年夜,咱们三个爱尔兰人是不是得干一杯?是不是?”弗兰西热切地要求道。
“那当然,”妈妈说,“我去调点儿喝的。”
麦克加里蒂送了诺兰家一瓶上好的陈年白兰地当圣诞礼物。凯蒂用小量杯量出三份,分别倒进三只高脚玻璃杯里,又在杯里注满打散的蛋液和牛奶,加上一点点糖,最后磨了些肉蔻粉撒在顶上。
她的手很稳,但她心里很清楚,今晚要喝的这杯酒十分关键。她时常担心孩子们继承了诺兰家爱喝酒的毛病,也希望家里对喝酒有一个健康良好的观念。她认为如果自己总是念叨着反对,那么这两个孩子—这两个难以捉摸的小个人主义者—反而会觉得既然妈妈严令禁止喝酒,那这事就更有吸引力了。可是反过来说,如果她的表态太淡化,那孩子们也可能会觉得喝醉酒也没什么大不了。于是她决定既不刻意无视,也不刻意强调,而是尽量让孩子们觉得喝酒只不过是逢年过节可以小小放纵一下的事情。而过新年当然算是可以享受一番的场合。她递给姐弟俩一人一杯酒,接下来就看他们俩的反应了。
“咱们这一杯敬什么呢?”弗兰西问。
“敬一个愿望吧,”凯蒂说,“希望咱们一家人能永远像今晚一样聚在一起。”
“等等!”弗兰西叫道,“得把劳瑞抱过来,她也得和咱们在一起啊。”
凯蒂把睡得香甜的宝宝从摇篮里抱了出来,带着她走进温暖的厨房。劳瑞睁开眼睛,扬起脑袋,迷迷糊糊地笑了笑,露出嘴里的两颗小牙。就又把脑袋埋在凯蒂肩头睡着了。
“来吧!”弗兰西举起酒杯,“为永远在一起干杯!”一家人碰了杯,各自喝起了杯中酒。
尼利尝了一口,皱起眉头,说他宁愿直接喝牛奶。然后他把酒倒进洗碗池,换了一杯什么都没加的冷牛奶。弗兰西却一饮而尽,凯蒂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不错,”弗兰西说,“还挺好喝的。可是比起香草冰激凌苏打来还是差远了。”
“我瞎操什么心呢?”凯蒂心里都要唱起歌了,“他们当然是诺兰家的,可说到底也是我们罗姆利家的孩子嘛。我们罗姆利家的人都不喝酒。”
“尼利,咱俩到屋顶上去吧,”弗兰西激动地说,“去看看这个世界在新的一年里是个什么样子。”
“好啊。”尼利答道。
“先把鞋穿上,”妈妈命令说,“还有外套。”
姐弟俩顺着晃晃悠悠的木头梯子爬了上去,尼利推开天窗,两人一起上了屋顶。
冷冽的深夜令人沉醉,空气寒冷而沉寂,一丝风也没有。明亮的群星低垂着挂在天幕上,漫天星辰衬托出夜幕深沉的钴蓝色。虽然看不见月亮,可星光远比月光明亮得多。
弗兰西踮起脚尖,大大地张开双臂:“啊,我真想把这一切都搂进怀里!”她喊着,“我想拥抱这寒冷又无风的黑夜,还有这些看着那么亮又那么近的星星,我想紧紧地搂住它们,能搂多紧搂多紧,直到它们嚷着‘放开我!快放开我!’才放手。”
“别离屋檐那么近,”尼利不安地说,“万一你掉下去呢。”
“我真希望身边有个人,”弗兰西满怀渴望地想着,“我真的需要身边能有个人。我想要和别人亲近,而不仅仅是现在这种亲近而已—我想要的是能理解我此时此刻感受的人,我想要的亲近也必须包括这种理解。
“我爱妈妈,也爱尼利和劳瑞。可是我也想要去爱其他人,用与爱他们完全不同的方式去爱另外一个人。
“我要是跟妈妈聊这个,她只会说‘是吗?既然你都有这种心思了,就别跟男孩一起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待着’。然后她还会很担心,担心我变成茜茜以前那样。可是我这感觉和茜茜姨妈不是一回事。因为比起亲密和拥抱,我更需要的是理解。如果我跟伊薇或者茜茜说了,她们的说法肯定也和妈妈一样。虽然茜茜十四岁就结婚了,伊薇是十六岁,妈妈结婚的时候也还是个小姑娘,可她们好像都把当年的感觉忘了……只会说我还小,不该想这些事情。我可能的确还小吧,毕竟我才十五岁。可我在有些方面又比实际年龄要老成。但是没有人能理解我,也没有人能让我拥抱,也许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尼利,反正人早晚都得死,那现在岂不是最好的时候—趁着你觉得一切都是那么完美,都像今晚的夜色一样完美无瑕,在这种时候死掉岂不是最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