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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暂的圣诞节假期里,诺兰一家过得其乐融融,简直有点儿过去那种好时光的意思了。可是新年一过,大家就回到了自己的轨道,过回了约翰尼死后才开始的新生活。
第一个变化是他们停掉了钢琴课。弗兰西好几个月没练过了。尼利晚上经常到附近的冰激凌店去弹钢琴。他弹得一手好《拉格泰姆舞曲》,最近还越来越擅长弹爵士。尼利相当受欢迎,人家都说他能让钢琴开口说话。他靠着弹钢琴换免费的冰激凌苏打。每到星期六,舍佛莱就偶尔会给他一美元,雇他去弹一晚上。弗兰西不太喜欢这样,还去找妈妈谈了谈。
“我觉得不该让他这样下去,妈妈。”弗兰西说。
“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你应该也不会希望他养成这样的习惯吧,让他习惯靠弹钢琴换喝的,就像……”她迟疑了一下。凯蒂接着她的话说了下去。
“就像你爸一样?不会的,他可不会像你爸一样的。你爸以前从来没机会唱自己喜欢的歌,比如《安妮·劳瑞》,或者《夏日的最后一朵玫瑰》之类的。都是人家叫他唱什么他才唱什么,他唱的都是《甜蜜的阿德琳》,或者《老磨坊溪水边》这样的歌。可尼利不是这样,他只弹自己喜欢的曲子,才不管人家爱不爱听。”
“所以你是想说,爸爸只不过是给人找乐子的,而尼利是个艺术家?”
“这个嘛……算是吧。”凯蒂颇具挑衅意味地承认了。
“我觉得你这是宠他宠过头了。”
凯蒂皱起眉头,弗兰西也搁下这个话题不谈了。
尼利上了高中以后,他们也不读《圣经》和莎士比亚了。尼利说他们学校里正教着《裘力斯·恺撒》,然后校长每次开会都要念一段《圣经》,这对尼利来说就够了。弗兰西也求妈妈把晚上读书的惯例免了,因为她白天要读一整天的报纸,眼睛累得受不了。凯蒂也没坚持,她觉得孩子们都大了,读不读的随他们自己好了。
弗兰西的傍晚总是很孤单。一家人只有吃晚饭的时候才能聚在一起,连劳瑞都坐在婴儿椅上在桌边作陪。尼利吃过晚饭就出门,要么去找他那群哥们儿,要么去冰激凌店弹钢琴。妈妈先看一会儿报纸,一到八点就带着劳瑞上床睡觉(凯蒂依然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趁着弗兰西和尼利在家的时候出去干活)。
弗兰西很少看电影,因为画面跳得太快,伤她的眼睛。也没有多少能看的演出,因为大多数的老剧团都倒闭了。再加上她还在百老汇看过一回巴里摩尔演高尔斯华绥的《法网》,口味一下子被养刁了,看不上那些小剧团的演出了。前一年秋天她看了部很中意的电影,是纳兹莫娃演的《战争新娘》。她一直希望再看一遍,可她在报纸上读到,因为战争迫在眼前,这部电影被禁了。弗兰西还有过一段美妙的回忆,那天她走进布鲁克林一片陌生的地区,去基斯歌舞杂耍剧院看伟大的莎拉·伯恩哈特出演的独幕剧。这位了不起的女演员当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可是在舞台上看着好像只有三四十。弗兰西听不懂法语,不过她大概明白这出戏主要是围绕着演员被截肢的腿展开的。伯恩哈特饰演一位在战争中失去了一条腿的士兵,弗兰西不时能听出戏里频频出现的“Boche(5)”这个词。她永远都忘不了伯恩哈特那火焰般的红发,还有那黄金一样的嗓音。这场演出的节目单一直被弗兰西珍重地收藏在剪贴簿里。
不过在这三段美好的经历之外,是经年累月的一个个孤单难熬的傍晚。
那年的春天来得很早,甜美和煦的春夜让她躁动不安。她漫无目的地散着步,走过街道和公园。不论她走到哪里,都能看见成双成对的姑娘和小伙子,看见他们手挽着手一道走着,在长椅上搂搂抱抱,在门廊中默默无语地黏在一起。就好像全世界每个人都有个恋人或者朋友,唯独她弗兰西除外,她似乎成了布鲁克林唯一一个孤单的人。
1917年3月,街坊们人人都觉得战争已经躲不掉了,大家聊的也都是这件事。附近廉租公寓里住着个寡妇,家里只有一个独生儿子。她害怕儿子被迫入伍,然后死在战场上。于是她买了把小军号让儿子学,想着这样一来,儿子就算入伍也是进军乐队,也就是在行进和检阅的时候吹吹号,用不着上前线了。这小子成天练习,同一栋楼里的邻居们被他那不成调子的号声折磨的痛不欲生。有个人实在不堪其扰,无奈之下编了个巧妙的瞎话,对那母亲说自己知道内幕消息,军乐团要在前线带领着其他的士兵冲锋,所以第一批送死的肯定是他们。寡妇吓得立刻把军号送进了当铺,一拿到当票就撕了个粉碎。那折磨人的军号练习戛然而止。
每天吃晚饭的时候,凯蒂都会问弗兰西:“打起来了吗?”
“还没呢,不过就是这几天的事,随时都可能打起来。”
“那我觉得还不如早点儿开打呢。”
“难道你希望打仗?”
“那当然不是。不过如果非打不可的话,那越早开打越好。毕竟早点儿开始就能早点儿结束。”
然后茜茜突然搞出个大热闹来,相比之下连打仗的事都要暂时退居二线了。
茜茜那段**不羁的岁月早已过去,按理说她本应该静心安顿下来,平稳地走进中年时代。然而她却突然疯狂地爱上了现在这个“约翰”—这个跟她结婚足有五年的男人—又把全家人扯进了一场风波。而且除此之外,她一气呵成地做完了丧夫、离婚、结婚、怀孕这一连串的大事—还都是在短短十天之内。
有一天下午,弗兰西快要下班了,送报的像往常一样把威廉斯堡当地最受欢迎的《标准联合报》送到她办公桌上,而她也像往常一样把这份报纸拿回家,好让凯蒂吃过晚饭以后看。隔天早上,弗兰西还会像往常一样把它带回单位,读过之后做好标记。弗兰西下班以后从不看报,所以也不知道那一期报纸上都登了什么。
吃过晚饭,凯蒂坐在窗边看起了报纸。她刚翻到第三版,就突然无比震惊地喊了一声“我的老天!”。弗兰西和尼利跑到她身后,凯蒂指了指报上一条标题:
英雄消防员在沃勒伯特市场大火中丧生
下面还有一条小标题:“其人原计划于下月正式退休”。
弗兰西读了读那篇报道,发现这位英雄消防员原来就是茜茜的第一任丈夫。报上还登着一张茜茜的照片,是二十年前拍的—当年的茜茜才十六岁,头上梳着高耸的蓬巴杜发髻,身上穿着带大羊腿袖的衣裳。照片下面配着一行文字:英雄消防员之遗孀。
“我的老天!”凯蒂又念叨了一句,“看来他之后没再结婚。他肯定一直留着茜茜的照片。现在他人没了,人家一整理他留下的东西,就把茜茜给找出来了!”
“我得赶紧过去,”凯蒂脱下围裙,起身去拿帽子,边走边解释着,“茜茜家‘约翰’也看这份报纸。茜茜跟她说的是自己离婚了,可现在瞒不住了,他知道实情之后非宰了茜茜不可。最不济也得把她从家里赶出去,”她又加了一句,“茜茜带着老母亲和宝宝,根本没地方可去啊。”
“感觉他是个好人啊,”弗兰西说,“我觉得他不会这么干的。”
“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因为咱们根本就不了解他,他在咱家一直是个陌生人。但愿我能及时赶到他们家。”
弗兰西坚持要一起去,尼利同意留在家里看孩子,条件是让她俩把前前后后发生的事全都讲给他听。
母女俩赶到茜茜家,发现她激动得面颊绯红。玛丽·罗姆利外婆带着宝宝躲在外屋,她默默坐在一团漆黑的屋里,祈祷着事情最终能有个好结果。
茜茜家“约翰”站在自己的视角上讲起了事情的经过。
“我当时正在单位上班呢,然后就有人跑到我家里来,跟茜茜说:‘知道吗?你丈夫死啦!’然后茜茜就以为是我死了—”他突然转向茜茜,“—那时候你哭了没有?”
“哭得隔两条街都听得见。”茜茜信誓旦旦地答道。“约翰”听了似乎也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