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比餐厅的服务员给他们上了两碗炒杂碎,还有一大壶茶。
“你给我倒茶吧,这样感觉更像是在家里。”李说。
“加多少糖?”
“我喝茶不加糖。”
“我也不加。”
“哟,咱俩的口味一样呢,是不是?”他说。
他们两个都很饿,于是谁也没再说话,埋头吃起那滑溜溜的炒菜来。弗兰西每次抬头看李,他都会报以微笑。而李每次低下头来看她,弗兰西也会咧开嘴开心地笑笑。等到炒杂碎、米饭和茶都一扫而光以后,李往椅背上一靠,掏出一盒香烟来。
“抽吗?”
弗兰西摇摇头:“我抽过一次,不太喜欢。”
“挺好,我不喜欢小姑娘抽烟。”
然后李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这一生能想起来的事都说了出来。他对她说起了自己在宾夕法尼亚一个小镇里度过的童年(弗兰西在剪报社上班的时候读过这个小镇的周报,现在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说起了自己的父母和兄弟姐妹;还说到了自己的学生时代—他参加过什么派对,又在哪里打过什么工。他说自己今年二十二岁,还说到了自己二十一岁那年怎么参的军。他对弗兰西讲了自己的军营生活,讲了自己怎么当上的下士。他把自己生活中的大事小事都对弗兰西讲了,唯独没提在老家跟他订婚的姑娘。
弗兰西也和他说起了自己的生活,不过她只拣高兴的事情说。比如,爸爸以前多么英俊;妈妈多么富有智慧;尼利是最棒的弟弟;小妹妹也是那么可爱。她说起了图书馆柜台上那只褐色的陶罐,说起了自己新年夜在屋顶上和尼利的对话。唯独没有提到本·布莱克,因为这时候她根本就没想起他来。她说完之后,李开口说道:
“我这辈子一直过得很孤独。哪怕派对上人挤人,我也会觉得孤独。哪怕正和姑娘接着吻,我还是感觉孤独。明明和几百个战友一起住在军营里,可我还是会觉得孤独。不过现在我再也不孤独了。”那独特的羞怯的笑容慢慢在他脸上绽开。
“我也是一样的,”弗兰西坦诚道,“唯一的区别就是我还没跟男孩接过吻。但此刻是我平生第一次不觉得孤独。”
他们杯子里的水几乎是满的,但服务员还是过来添了一点儿。弗兰西明白,这是在暗示他们坐得太久了,还有别的客人在等位呢。她向李打听现在的时间—居然快十点钟了!他们聊了整整四个小时!
“我得回家了。”她遗憾地说。
“那我送你回去。你是不是住在布鲁克林大桥附近?”
“不是。我住威廉斯堡。”
“要是在布鲁克林大桥边上就好了。我之前还在想,要是我有朝一日到纽约来,就一定得从布鲁克林大桥上走一次。”
“那干吗不今天就走?”弗兰西提议说,“我可以过了桥以后在布鲁克林那头坐格拉汉姆线电车,这趟车正好开到我住的地方。”
他们坐区际快速地铁到了布鲁克林大桥,下了地铁,开始向桥上走去。走到一半,他们停下脚步俯瞰桥下的东河。李拉着弗兰西的手,他们紧紧靠在一起,他抬起头,遥望着曼哈顿那一边的天际线。
“纽约!我一直想来亲眼看看,现在终于如愿了。人家说的果然没错,这真是全世界最棒的城市了。”
“还是布鲁克林更好。”
“可是那边没有纽约这样的摩天大楼吧,有吗?”
“没有。布鲁克林就是有种特别的感觉—我也说不清那感觉到底是什么,只有在布鲁克林生活才能体会到。”
“我们总有一天会到布鲁克林生活的。”他静静地说着,她的心跳仿佛猝然漏了一拍。
她看见一个在桥上巡逻的警察朝他们走了过来。
“咱们还是赶紧走吧,”她不安地说,“那边就是布鲁克林海军船坞,停着的那艘带迷彩的船就是运兵的。所以警察总会在这附近盯着以防间谍。”
警察走到他们身边,李说:“我们不是来搞爆破的,就是看看东河。”
“那是,那是,”警察说,“这五月天多美呀,我又不是不知道。谁没年轻过呢?我自己也一样,你们可别把我想得太老了啊。”
警察露出笑容,李也报以微笑,弗兰西同时冲着他们俩咧开嘴笑了笑。警察往李的袖口瞟了一眼。
“那再见啦,‘将军’,”警察说,“到那边可得好好收拾收拾那群混蛋。”
“肯定的。”李信誓旦旦地答道。
警察接着巡逻去了。
“这人不错啊。”李说。
“大家都很和气。”弗兰西高兴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