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剧的故事常常让我们措手不及,让我们代入一种相对自由的思维方式。约翰·列侬(JohnLennon)曾指出,“所谓生活,就是当你忙于其他计划的时候,降临在你身上的东西”。斯特恩的项狄主义精神,恰恰在更早的时代证明了这种观点。还有许多其他的喜剧,也喜欢抵制那种所谓的成长叙事。在这类叙事看来,时间的稳步进展,就等于实际上的进步与发展。这种“进展”包括从童年到成年的历程,或是从天真到经验的旅程。荒唐文学(ure)会召唤我们内心的孩童,颠覆这种成长叙事的模式,分享看待事物的独特观点。刘易斯·卡罗尔(LewisCarroll)的那首《猎鲨记》(TheHuntingofTheSnark,1876)的开场时,贝尔曼告诉自己的船员:“这就是蛇鲨的出没地!我已经说过三次:只要是我说过三次的东西,都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三是一个神奇的数字。它标识着顺序与方向,这是识别一种模式的最小数量级。但是,在海顿的《笑话》中,它也是为了设置期待的陷阱,有意策划的停顿次数。在许多笑话中,三和音的第三部分代表着感知视野的突变。卡罗尔预先设计了诗歌的情境与时机,戏仿了探险叙事的模式。但在它的终场处,当面包师最终发现猛兽的时候,他的喊声被打断了:“这是一头怪——”这正是一个《笑话》式的假结局,就连最后的诗节,也只是若有若无地填补了这种空白:
他没说完的话仍在嘴边,
他的笑声与欢乐仍徘徊在此处,
他突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毕竟蛇鲨是头这么可怕的怪物。
这种表述没有给读者提供更多信息,它甚至温和地诋毁了“知情”的重要性——无论是寻找怪物的努力,还是寻找“故事寓意”的愿望,都可谓徒劳无功。荒唐喜剧非常喜欢将看似有序的情节转化为无序的形态。这种独特的技巧,非常接近卡罗尔以及其他喜剧作家尝试过的情节核心。
在卡罗尔的那部《爱丽丝漫游仙境》(Alice'sAdventuresinWonderland,1865)中,也出现了类似的“猎鲨行动”。在开庭的时候,白兔不知自己该以何说起,红心国王对此提出了“贤明”的建议:“从头开始,讲到结尾就停下。”——这条建议似乎不符合他所处的叙事类型。在爱丽丝穿过镜子之后,她与王后一同冲刺了几分钟,但她发现自己处于同样的位置。“好吧,在我们的国家,”爱丽丝说道,“如果跑得像刚才那么快,通常可以跑到其他地方——但你得真的跑得很快,还得跑上一段很长的时间,就像刚刚那样。”“一个慢吞吞的国家!”王后说道,“如你所见,要是在我们这里,你必须尽全力奔跑,才能保持在原来的位置。”这听起来好像很荒谬,但我们中的许多人都理解这种感觉。在维特根斯坦看来,这种困境可能会催生新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如果必须用梯子才能爬到某些想去的地方,我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想法。因为那些确实必须抵达的地方,我肯定都已经去过了。”像这样的反思,可以推动“进展”这一概念的解放。当我们谈及“进展”的时候,似乎总要依循某些叙事模式,或是总要看到实际的“前进”状态。维特根斯坦非常热爱喜剧与荒诞,所以他在《哲学研究》(Philosophivestigations,1847)中选择的题词,无疑是恰如其分的。这句话源自约翰·内斯特罗伊(Joharoy)的喜剧《被保护者》(DerSg,1847):“所谓的‘发展’,看起来的样子总比实际上更为可观,这也恰恰是发展的本质性特征。”古往今来的喜剧大师,都用揶揄的方式,赞颂着这种不成文的规则。
午时已到
因此,喜剧可能会质疑所谓的情节,会诘问那些关于因果、发展与意义建构的信息。如果要用首音误置(spoonerism)的技巧,我们可以这么说:“时间会伤及(wounds)所有的脚跟(heels)。”[2]这种表述恰恰浓缩着喜剧的那种荒诞性与洞察力。事实上,这种新的说法可能比原始的谚语更为真实,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都会变得衰老而非年轻。但是,不知为何,这里的文字游戏似乎不想打击我们的阿喀琉斯之踵(Achille'sheel),这一点其实也是喜剧形式的特质。口头的俏皮话让语言中的时间标记(也就是句法顺序)迅速运转,这样一来,时间的力量就被削弱了。戏剧形式的喜剧会将时间本身搬上舞台,它会设计人类利用时间的方式,从而赢得类似的胜利。以哑剧为例,在托马斯·迪布丁(ThomasDibdin)的《鹅妈妈》(Moose,1807)中,我们可以看到:
[傻瓜()[3]与老鬼(Pantaloon)]努力想要抓住快乐小丑(Harlequin),但小丑摆脱了他们的控制。他跳进了一座立钟,钟里出现了一个冒险家,他正在给枪上膛。傻瓜打开了钟门,小丑在里面扮演着钟摆。傻瓜说:“现在!开火!”冒险家扣下了他的扳机,然而却是傻瓜应声倒地。在此期间,小丑与美女(bine)绕过钟面,逃之夭夭。在一阵喧闹过后,傻瓜继续追了上去。
在18世纪和19世纪的哑剧中,时钟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露面。它们被用来解决当下的紧急情况。但矛盾之处在于,时钟本身成了抵制时间的工具。在上文的选段中,时钟成了一道变形之门,它将人变成了钟表,从而让他们免受伤害。在《鹅妈妈》的下文中,老鬼攀上了钟面,傻瓜也紧贴在它的周围。傻瓜成了骗术师的转世。当他的手试图与时钟的指针交流的时候,我们可以肯定,时间已经站到了他那一边。
傻瓜及其同伴那种惊人的速度,似乎预示着他们永远不会受到伤害(可以回忆一下尤内斯库的论调,喜剧就是加速的悲剧)。荒诞派戏剧(TheTheatreoftheAbsurd)深受哑剧和闹剧节奏的影响[尤内斯库曾经说过,对他作品影响最大的三人是格劳乔·马克斯、基科·马克斯(arx)和哈珀·马克斯(HarpoMarx)]。在这类戏剧中,与其说情节的密度变得更大,不如说它的速度变得更快。在尤内斯库的第一部戏剧《秃头歌女》(TheBaldSoprano,1950)的开场处,导演宣布:“英国的时钟敲响了英式的十三下。”但在几分钟之后,他又补充道:“时钟想敲几下就敲几下。”他的作品聚焦于家庭内部所建构的、各种形态的期望——角色们期望在生活中“步入正轨”、结成夫妇、邀请人们共进晚餐。但与此同时,他们还要面对各种惊悚的情境——但尤内斯库以怪异的速度传达了这种惊悚。“喜剧的本质,”这位剧作家大胆地宣称,“是一种运动的加速。”因此,贝伦格(Berenger)在《犀牛》(Rhinoceros,1959)中对黛西(Daisy)说道:“噢,天哪!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我们已经经历了二十五年的婚姻生活。”这件事令人震惊,但古怪的是,它却又让人能够忍受。
在《阿梅代:如何脱身》(Amédée,etRidofIt,1954)中,一对夫妇在商议如何处理一具长在房子里的尸体。那是他们的橱柜里长出来的骷髅,但尤内斯库还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向了台上的时钟。由此,这部诡异的喜剧变得更加恐怖:“观众应该可以看到它的指针在移动,那死人的双脚也以同样的速度挪动……那身体仍在渐渐变长,时钟的指针也在缓缓地向前行进。”但在结尾的时候,阿梅代利用已经变得很大的头颅,当作气球飞了起来(我们再次想起了那些“死而复生的傻瓜”)。在《杰克:缴械投降》(Jack,orTheSubmission,1955)中,杰克的家人逼他服从一场包办婚姻。当他的姐姐透露那则毁灭性的消息时,这部作品的情节才开始发展:“我会用二十七字告诉你一切。听好了,记住了,你的日程已经定好了。”现代喜剧常常会利用这种高速运转的学习曲线,让观众迅速地获取信息。虽然这些定好日程的生活可能会令人感到不安,但反过来说,这种表述常常会让人发笑,而笑声也意味着某种幸运的解脱。诺埃尔·柯沃德解释道:“你会生活,然后学习,最后死去,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如果你只是生活、学习,却又不会死去呢?这恰恰是《土拨鼠之日》(GroundhogDay,1993)中那位天气预报员菲尔·康纳斯(Philors)的特权。这可谓当代最好的喜剧电影之一,在这部作品中,本章提及的许多议题都交织在了一起。菲尔[由比尔·默里(BillMurray)饰演]在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天,他陷入了一种时间的循环(甚至连自杀都无法成为解决方案,他就像是另一个版本的“傻瓜”,每次被击倒之后,都会重新再爬起来。每次菲尔自杀的时候,他都会在早上六点钟醒来,那是“土拨鼠之日”,也就是二月二日)。《土拨鼠之日》反复地播放着同一个笑话的变体,这体现了喜剧情节的简化与荒诞。但在这部影片里,这种荒诞感也导向了一种不可思议的现实主义。菲尔在酒吧里绝望地转向自己身边的人,他问道:“如果你被困在同一个地方,每天都一成不变,你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你会如何呢?”这名男子答道:“我每天的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啊。”
但是,正如喜剧形式常常传达的那样,背景中的计时器与其说是承担了总结的任务,不如说是提供了倍增的可能性。在这个咖啡馆的场景中,菲尔在大口吞咽咖啡和蛋糕的间隙,向自己的同事丽塔(Rita)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图10 编剧哈罗德·拉米斯(HaroldRamis)作品,《土拨鼠之日》
这部影片融合了喜剧叙事中两种突出的传统意象——我愿称之为“马基雅弗利式的谨慎”,以及“项狄式的迷惘”。首先,菲尔继承了骗术师的衣钵,他试着将一切令人不安却又似曾相识的现象转化成机遇:毕竟,他不会承担任何后果(反正每天结束的时候,时间都会重置),所以他开始策划盗窃、随意上床以及其他有些邪恶的越轨之举。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意识到,如果他无法失去任何东西,他也就无法获得乃至把握任何事物。事情证明,你无法依靠某种没有结果的生活。渐渐地,菲尔不再认为自己的生活是一场阴谋,或是一段编织诡计的过程(譬如试图和丽塔上床),他选择了一种更加随性、更加漫无目的的生活方式。他阅读诗歌、弹奏钢琴、在镇上四处助人。他几乎没有特定的目标,只是遵从这些行为本身的需求,他只是去做那些看起来该做的事情。
那首让菲尔和所有观众都感到厌烦的歌曲(每天早晨六点在收音机里播放的歌曲),是桑尼与雪儿(SonnyandCher)的《我已拥有你,宝贝》(IGotYouBabe)。丹尼·鲁宾(DannyRubin)提醒我们注意,这首歌采用了一个虚假的结尾(它使用了与海顿的《笑话》四重奏类似的技巧),因此,这首歌非常适合菲尔的处境。不过,其中的一句歌词,也回应了那些只考虑未来的人:“至少我们能够确信自己已经得到的东西。”《土拨鼠之日》检验着“活在当下”而非完全被当下掌控的意义。“我现在很快乐”,菲尔说道,他既爱上了丽塔,也脱离了时间的循环。这部影片与许多最好的笑话或喜剧一样,似乎在警告着我们,不要太过严密地揣测未来的情境或可能性。事实上,许多喜剧的情节都在暗示,那种关乎现在的时间并不存在——甚至没有“时间”,只有“现在”。在早期的剧本中,有一句被删掉的台词,它暗示着菲尔开始了新的生活,因为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你要明智地利用时间,那么时间永远都不够用”。这句话也道出了喜剧本身的吸引力。这种形式与我们不同,它总能明智地调控时间与时机。正因如此,我们总是离不开喜剧。
[1] “长毛狗的故事”(shaggy-dogstory)指的是一类以冗长作为笑点的故事,据称它的原型故事涉及了一场拖沓、无意义的长毛狗竞赛;“公鸡与公牛的故事”(d-bullstory)也是“无稽之谈”的代名词,它的起源有多种说法,如探讨两种完全不同主题的故事,或是动物开口说话的故事等,后文提到的《项狄传》也使用过这种提法。
[2] 这句话以首音误置的方式,戏仿了传统的格言:“时间会治愈(heals)所有的伤痕(wounds)。”
[3] 在17到19世纪的英国滑稽剧中,“傻瓜”以及后文提到的“快乐小丑”“老鬼”“美女”均为常驻的典型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