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哈德良:比起坚持,更难的是战略性放弃
临终前,图拉真在偏僻的塞利努斯收养了他的表侄哈德良。这是官方的说法,但图拉真过去的行为让一部分人心生疑虑。多年来,虽然图拉真不断提拔哈德良,还允许其通过婚姻关系进入皇室家族,但是他确实表现出了某种犹豫,可能是因为两人政见不同。他既没有收养哈德良,也没有使其获得先前那些皇位继承者所享受的荣耀。
有人声称,图拉真在弥留之际根本没说过收养的事情,这一切只是精心策划的骗局,幕后主使即哈德良的拥护者、图拉真的妻子普罗蒂娜,以及哈德良的前任监护人、图拉真的禁卫军长官普布利乌斯·阿基利乌斯·阿提亚努斯。在图拉真去世时,他们俩都在场。有一份文献质疑,图拉真通过书信告诉元老院,他要选择哈德良做自己的儿子和继承人,但是信上却签着普罗蒂娜的名字,而她以前从未给皇帝的信件署名[349]。另一份文献则断言,普罗蒂娜偷偷找来一个演员模仿图拉真,让他用虚弱的声音宣布收养哈德良的决定,同时隐瞒了图拉真已经死亡的事实[350]。
此外,还有一个奇怪的细节:一座偶然发现的墓碑表明,在图拉真去世两天后,他的品酒师也死了,这位自由奴年仅二十八岁[351]。当然,我们无法排除正常死亡的可能性——例如,他和图拉真也许感染了相同的病毒。不过,我们难免会怀疑,这个年轻人是否因为知道得太多而遇害或自尽了。况且,他的骨灰过了十二年才被送回罗马,似乎有人想让大家淡忘他。
这件事背后真的另有隐情吗?抑或一切只是巧合,而那些猜测再次反映了罗马人对强大女性的偏见?我们无从得知。可以确定的是,罗马迎来了一位充满活力、才华出众的新统治者。
哈德良高大健壮,身材匀称。他的肖像雕塑显得睿智而威严,脸庞呈椭圆形,面颊丰满,长着鹰钩鼻和大耳朵,当时曾有人描述他的眼睛“充满了明亮的光芒”[352]。他有着浓密的鬈发,络腮胡修剪得整整齐齐。
哈德良的胡须不只是一种独特的时尚,还是文化和政治的象征。罗马精英阶层的男性一般都会把脸刮干净,而希腊男性则保留胡须。通过不剃须,哈德良表达了自己对希腊文化的热爱,并强调了重视帝国东部希腊语地区的政策。
令人惊讶的是,他可以长时间地站着不动,让艺术家们反复刻画他的形象,结果他留下的雕塑比其他皇帝都多[353]。然而,哈德良又似乎一直在骑马或坐船,忙着从帝国的一头赶往另一头,基本走遍了不列颠和叙利亚之间的所有行省,因此他去过的地方也比其他皇帝都要多[354]。他尽量接触普通人,就像现代的民主党政治家专门同群众握手一样。每到一处,他都会跟军人混在一起,与他们在户外分享简单的食物。为了以身作则,他总是不戴帽子,“无论在日耳曼尼亚的大雪中,还是埃及的烈日下,皆是如此”[355],而且他曾经穿着沉重的铠甲步行约30千米,去鼓励士兵。闲暇之时,他会锻炼自己的作战能力,开展他最喜爱的娱乐项目——狩猎。他很擅长捕杀动物,甚至能将野猪一击毙命[356]。
哈德良可谓罗马史上最重要、最迷人的皇帝之一。他努力创造和平,强烈反对帝国主义性质的扩张,格外关注地方行省。他热衷于研究古典著作,不仅是优秀的诗人和建筑设计师,还是雕塑家和画家。在这些方面,没有任何罗马皇帝能够超越他,当然他们也不像哈德良那样充满矛盾。正如一位古代作家所言,“在他一个人身上,集中了许多截然相反的特点:严厉和亲切,庄重和活泼,从容和迅速,吝啬和慷慨,狡诈和直率,残酷和仁慈。而且,他总是变化无常”[357]。
他是一个热爱希腊的罗马人,却给意大利和不列颠的民众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犹太人也牢牢地记住了他,因为他试图摧毁他们的文化,于是他们便在自己的文献中诅咒他。虽然他具备传统的男子气概,但是他把自己的成就归功于爱他的女人,而将真心交给了一位少年。
普布利乌斯·埃利乌斯·哈德里亚努斯[1]不可阻挡的崛起
故事开始于希望和野心。公元76年1月24日,哈德良出生于罗马,他沿用了父亲的名字,也叫普布利乌斯·埃利乌斯·哈德里亚努斯。他父亲的事业引领着这家人来到了首都,他们的故乡是希斯帕尼亚的一座城市,靠出口橄榄油而变得发达。哈德良的家族颇为显赫,先辈中包括一位元老院成员,他们把自己的始祖追溯到一个早期殖民者,那是一名罗马军人,来自意大利东北部的哈德里亚城[358],因此他们的姓氏为哈德良[2]。
当哈德良出生时,韦斯巴芗统治的罗马对地方行省的杰出精英越来越友好,而哈德良的父亲——埃利乌斯·哈德里亚努斯·阿非尔[3]正是其中之一。他是元老院成员,曾任裁判官,可能还做过军团指挥官以及行省总督的顾问,或者甚至他自己就是行省总督。哈德良的母亲多米提娅·波利娜也是希斯帕尼亚人,她来自大西洋沿岸的一座港口城市,其家族大概起源于腓尼基殖民者。哈德良还有一个姐姐,同样叫波利娜。
老哈德良去世时,哈德良才十岁,他小小年纪便失去了父亲,就像奥古斯都一样。由于罗马女性比男性结婚更早,所以我们猜测多米提娅也许还活着。若果真如此,那么她应该会尽力照顾哈德良,就像阿提娅曾经照顾小奥古斯都一样。可以肯定的是,这两位皇帝还有一点相似之处:跟奥古斯都一样,年幼的哈德良也接触到了罗马最有权势的男人。他有两位监护人,都是他的同乡。一位是阿基利乌斯·阿提亚努斯,他出身于罗马骑士阶层,后来成了禁卫军长官。而另一位则是哈德良父亲的表兄弟[4],一名积极进取的军人兼政客,他就是未来的皇帝图拉真。当时图拉真担任军团指挥官,公务繁忙,于是阿提亚努斯便负责培养哈德良。除了十几岁时去希斯帕尼亚视察过两次家族地产之外,哈德良完全在罗马长大。
哈德良天资聪颖,记忆力超群,学习非常优秀。罗马精英阶层的青少年接受希腊语和拉丁语教育,课程内容以经典著作为主。哈德良热情地钻研希腊的语言和文学,平日里他肯定也经常接触希腊文化,毕竟罗马有许多希腊人。实际上,罗马已经比肩亚历山大,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希腊化城市。就连哈德良的体育爱好都颇具希腊特色:他喜欢狩猎,这是希腊精英阶层的活动,罗马人一般不感兴趣。
哈德良因此得到了“格雷库鲁斯”(Graeculus,拉丁语,意为“小希腊人”)的绰号[359],然而这并非赞美。罗马的精英阶层对希腊的先进文化既钦佩又厌恶,有时候他们会通过强调罗马对希腊的控制权来掩饰自己文化的落后。哈德良的监护人图拉真曾不以为然地评论道:“小希腊人就喜欢体育馆。”[360]类似的偏见在罗马很普遍。他不赞同哈德良狩猎的做法。
值得庆幸的是,图拉真的妻子普罗蒂娜并未这样想。跟哈德良一样,她也是希腊文化的狂热爱好者。实际上,两人有许多共同之处。他们非常聪明,修养极高,都对哲学感兴趣,都属于图拉真的势力圈子,而且嘲讽者可能会说,图拉真夫妇还都喜欢哈德良。撇开哈德良的强烈自恋不谈,普罗蒂娜确乎很欣赏受她丈夫监护的这个机灵的年轻人。
图拉真比哈德良大二十二岁,虽然相较于图拉真,普罗蒂娜的年龄跟哈德良更为接近,但是她扮演了某种类似代理母亲的角色。毫无疑问,她在他人生的关键阶段保障了他的利益,首先从他的教育开始。普罗蒂娜为哈德良安排了罗马最优秀的一位老师。
普罗蒂娜是伊壁鸠鲁派哲学的信徒,这个思想体系在数百年前发源于雅典,至哈德良所处的时代,那里依然有一所伊壁鸠鲁派的学校。今天,伊壁鸠鲁主义者指贪图享乐,尤其是追求感官愉悦和奢侈放纵的人,然而古代的伊壁鸠鲁主义者却推崇有限的欲望。他们属于唯物主义者,认为宗教是迷信,理性才是最佳向导。比起美味的食物,他们更喜欢优秀的伙伴;比起公开亮相,他们更看重幕后工作。“悄无声息地活着”[361]是他们的宗旨,而友谊则是他们的目标。罗马精英阶层的许多人都是伊壁鸠鲁主义者,就连一些政客都觉得这种哲学能够抚慰心灵,尽管他们并未接受其遁世的生活方式。
对于普罗蒂娜和哈德良来说,“希腊化”并非只是一种独特的时尚。尽管罗马人把帝国的建立归功于武力,但是哈德良明白,笔杆子比刀剑更强大,而希腊人的笔杆子尤为厉害。他意识到,正如诗人贺拉斯所言,“被俘虏的希腊俘虏了野蛮的征服者,把自己的艺术带给了粗俗的拉丁姆[5]。”[362]他相信希腊还有深层的智慧可以挖掘。实际上,他似乎受到了好几个希腊哲学学派的影响,其中就包括伊壁鸠鲁学派,而且他还见过伟大的斯多葛派哲学家爱比克泰德。
哈德良对精神生活的重视程度超越了此前的所有皇帝。在粗鄙俗气的韦斯巴芗和傲慢反智的图拉真之后,这是一个巨大的转变。知识主义支撑着哈德良与众不同的执政理念,也使他成为希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罗马朋友。
哈德良十八岁便迈入政坛,而且晋升的速度很快。他先是在罗马城获得了一些较低的职位,随后分别在欧洲中部以及巴尔干半岛担任初级军官(军事保民官)。公元97年末,当涅尔瓦皇帝指定图拉真为养子和继承人时,哈德良正远在巴尔干半岛的攸克辛海[6]沿岸,而图拉真则坐镇日耳曼尼亚。哈德良受命代表其军队去恭喜自己的监护人——此时已经是皇位继承人了。作为回报,他被调离偏僻的攸克辛海,前往更靠近中央的莱茵河流域继续做初级军官。元老院成员通常会担任两届初级军官,而哈德良却连任了三届,因此他对军事非常了解。
不久之后,在公元98年初,涅尔瓦去世了,图拉真被宣布为皇帝。当消息传来时,哈德良抓住机会,立即动身北上,跨越了大约180千米的距离,亲自向图拉真报信。途中,他的马车出了故障,但是他继续徒步前进,成功地把喜讯带给了图拉真。据说有一个名叫塞尔维亚努斯的人蓄意破坏了哈德良的马车,不过,这可能是传闻,我们有理由怀疑其真实性,因为一切都源于哈德良自己的叙述,而且后来哈德良和塞尔维亚努斯势不两立,尽管他们二人本为姻亲。
卢基乌斯·尤利乌斯·乌尔苏斯·塞尔维亚努斯娶了哈德良的姐姐波利娜,这是一桩野心勃勃的婚事。跟哈德良一样,波利娜也是图拉真的表侄辈,而塞尔维亚努斯作为一名总督和前任执政官,渴望进入图拉真的内部圈子。塞尔维亚努斯和哈德良都是坚定果断的男人,他们俩发生冲突并不稀奇。
在活着的所有人之中,哈德良是跟图拉真关系最近的男性亲戚,一旦没有孩子的图拉真当上皇帝,哈德良就很可能会成为下一任统治者。然而,这并非完全确定的事情。奥古斯都曾越过自己的外孙阿格里帕·波斯图穆斯,把王位传给了继子提比略。从那以后,人们便明白,就算是皇帝的近亲都得努力拼搏,争取脱颖而出。哈德良确实很努力,他展现了优秀的政治、军事和管理才能,但这还不是全部。
哈德良的崛起是亲信左右帝王的一场胜利。他吸引了图拉真身边的皇室女性,拉拢了自己曾经的监护人阿提亚努斯,即现任的禁卫军长官,还结交了图拉真的得力助手苏拉以及其他朝臣。
哈德良最亲密的盟友始终是普罗蒂娜,此时她已贵为皇后。她说服图拉真把维比娅·萨宾娜许配给哈德良。这桩婚事进一步拉近了哈德良和图拉真的关系,因为萨宾娜是图拉真之姊玛西娅娜的外孙女,也就是图拉真的甥外孙女。萨宾娜来自一个富有而显赫的家族,她本人在希斯帕尼亚、罗马以及意大利的其他地区拥有许多奴隶。她的母亲萨洛尼娅·玛提蒂雅和外祖母玛西娅娜都住在宫中,属于图拉真的重要亲信。
公元100年,前途无量的哈德良和地位尊贵的萨宾娜结婚了。哈德良很敬爱他的岳母玛提蒂雅。此时,哈德良二十四岁,而萨宾娜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在罗马,夫妻二人相差十岁是普遍现象,法律规定女性的最低婚龄是十二岁,男性的最低婚龄是十四岁。虽然一般情况下,女性会在将近二十岁时出嫁,男性会在将近三十岁时娶妻,但是元老院的精英群体,尤其是皇室家族,经常早早就结婚了。萨宾娜的条件非常合适,像哈德良这样充满野心的男人肯定想尽快与她完婚。
随着新娘逐渐成熟起来,哈德良也许在她身上发现了许多讨人喜欢的特点。诚然,皇室的肖像雕塑都是美化以后的产物,主要为政治宣传服务。但是,这些雕塑不可能彻底脱离现实,毕竟皇室家族的成员还是希望人们可以认出自己。萨宾娜的众多半身像和全身像[363]显示,她五官端正,面容姣好,脖颈纤细优美,鼻型典雅复古,神态显得十分温柔。她的头发浓密而鬈曲,从中间梳向脑后,呈现出一种希腊风格的造型,这肯定会让哈德良感到高兴,而她自己大概也很满意。
萨宾娜是极少数留下文字作品的罗马女性之一。诚然,她的作品只是一篇简短的跋文,附在其旅伴所写的四首小诗之后,然而,那名旅伴是一位希腊女性兼知识分子,这表明萨宾娜跟哈德良兴趣相投,或者至少她在努力向他靠拢。这篇跋文还显示,萨宾娜和她的丈夫一样,都对他们自己的地位和成就感到骄傲。
不过,他们的婚姻是权力联盟,而非爱情结合,两人之间还存在着不小的分歧。他们没有孩子,而且哈德良更喜欢年轻男人。传闻称这对夫妻互相厌恶,他们会发生性关系,但萨宾娜总是采取措施防止怀孕;据说哈德良认为她敏感暴躁,他希望自己是一个普通公民,以便跟她离婚[364]。当然,这些毕竟只是流言蜚语,更何况政治夫妻在家里同床异梦、在外面携手并肩的例子并不少见。尽管有人怀疑萨宾娜与哈德良不和,但是也有他们相处融洽乃至通力合作的证据,而且哈德良还给了妻子许多荣誉。不过,萨宾娜扮演的角色依然不太容易。
在公元101—102年和105—106年,图拉真两度攻打达契亚,哈德良因此获得了使事业更上一层楼的机会。在第一次战争中,哈德良成为图拉真的一名高级随行人员,在前线待了一年。关于这段经历,只有一个细节流传下来:受图拉真影响,哈德良也染上了酗酒的习惯,而图拉真还为此奖励了他[365]。
公元105—106年,哈德良又参加了图拉真主导的第二次达契亚战争,这一回他担任军团指挥官。两次战争都给他带来了勋章。尽管其他人为罗马的胜利作出了更大的贡献,但是哈德良从图拉真手中接过了一份充满象征意义的礼物,那就是前任皇帝涅尔瓦赠予图拉真的钻戒[366]。这似乎是一个成功的征兆,而哈德良非常重视各种征兆。他虽然喜欢研究哲学,却也一直对巫术和占星术颇感兴趣。
在图拉真的统治下,哈德良继续快速晋升,然而这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并不满足。公元106—108年,他在下潘诺尼亚行省担任总督。公元108年5月,三十二岁的哈德良当上了补任执政官,同龄的非贵族成员很少能走到这一步。据说此时,图拉真最亲密的顾问苏拉告诉哈德良,皇帝打算收养他[367]。不久以后,苏拉便去世了,因此没有人知道事情的真相究竟是什么。无论如何,那时图拉真并未收养哈德良,只是让他做了自己的演讲稿撰写人。
这个职位很重要,但是不足以把哈德良留在罗马。最晚至公元112年,他还住在雅典,那应该是得到了图拉真的批准。或许皇帝觉得,让这位能干的年轻人在希腊化的东部充当他的耳目会有好处,而且送走这个野心家也可以令他松一口气。跟罗马相比,雅典显得很小,但是它的文化遗产却影响巨大。在帕特农神庙、哲学家和诗歌之间,哈德良感到心醉神迷。这座城市的精英阶层邀请他加入雅典公民的行列,很快他又当选为雅典的最高行政长官。
大概就是在这段岁月里,哈德良对罗马时尚作出了著名的贡献——他开创了蓄须的先例,在此后的一个半世纪中,继任的皇帝们纷纷效仿他的做法。
当图拉真在东征的路上经过雅典时,这位满脸胡须的表侄也许会令他大吃一惊。宫中的许多人都与他同行,包括普罗蒂娜和玛提蒂雅。
像恺撒和马克·安东尼一样,图拉真也把侵略的目光投向了帕提亚。上一章已经讲述了这场战争的经过,现在我们只需要补充一点,那就是根据文献记载,普罗蒂娜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在图拉真手下为哈德良谋得了一个职位[368]。不过显然,哈德良并未掌握多少实权,直到公元117年,他才被任命为叙利亚总督,据说这也是普罗蒂娜的功劳。而且在公元118年,她还帮助他再度当上了执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