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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我被困在距离疗养院近二十公里、离海岸半公里的浮冰上。我脱光了,把衣物垫在身下,坐在冰块上。身体依然感觉不到寒冷,但这样坐着能让我稍稍心安一些。
真是奇特的感受。身边发生的一切都如此不真实。我肋骨上的伤口几乎愈合了,只有新长出来的粉红色皮肤一碰还有些发痒,周围一片苍茫,只见海水、浮冰和苍白的天空,就像身处洛克威尔·肯特[1]的画中。如果是坐在温暖的家里,欣赏一下这样的风景倒是不错。至少别像我这样——看着雪花在自己光秃秃的皮肤上融化的时候,是没心情看风景的。
库阿里库阿的保护比任何皮草大衣都管用,它没有让我受一点儿冻,但还是有些副作用。
我叹了口气,从冰上拿起刚才抓的鱼。我们现在跟软族也差不了多少。
鱼看起来像是海鲈鱼,鳞片微微发红,身上大概有一斤肉。
我扯下鱼鳍,开始吃晚饭。生鱼肉并不好吃,但没有我想象中可怕。如果达尼洛夫在这儿就好了,听说他钟爱日本料理……
藏在我胃里某处的库阿里库阿,应该也能吃到一部分食物。尽管我还是宁可再饿一阵子,但已经连续为我抗寒六小时的共生体有它自己的想法。
再来点儿。
“没有了。”我把那条鱼可怜的残骸扔到一边。
还没吃完。
我吃不下了。
我还能吃。
我把手掌放到鱼身上,扭开头。手指微微颤抖着,我不想去看库阿里库阿进食的画面。
我吃好了。
冰面上只剩下一条鱼尾巴。我咽了口唾沫,努力不让自己吐出来。好在一切大自然的造物都不会太恶心。我一脚把鱼尾巴踹进水里,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有发现任何异状。有意思,那我能用脚后跟吃东西吗?
也许真的可以。
我从冰上捧起一把雪,开始吃属于自己的食物。
“库阿里库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不会做出什么决策,也不会给出建议。
这样也好。不然我根本来不及反抗,我会变成一个行走的外星智能生物存储器。库阿里库阿只做一件事,那就是保证我的存活。它做得很棒,我说不定可以一直这样度过余生,捕鱼,吃雪。
如何利用好这条捡回来的命,是我最大的问题。
好吧,我们可以慢慢讨论这件事。不管这雪原看起来多么贫瘠,这里一定会有生命存在。我可以利用手边的一切东西维生,哪怕……等等,不能朝这个方向想。这是世界上最圆的大陆,这里有效劳城、发射场、舒适又温暖的房屋、矿山、工厂、森林和田野。我要做的只是跋涉到那里。
“游向岸边。”我说。
好吧。那路上我们要捕鱼吃。
我又咽了口唾沫。
没关系。我不会挑三拣四。
“会给你捕鱼的。”我同意了。
我沿着海岸走了一整夜。不知是库阿里库阿有意为之,还是因为神经紧张,我一点儿睡意也没有。宁静的雪从天空中飘落,我偶尔还得抖抖冻硬了的衬衫,身上不时打个寒战,抖落一片片碎屑样的冰凉雪花。周围一片黑暗……几何学家的星球没有天然卫星。那片能迷惑航海家、让夜晚亮如白昼的灿烂星空,已经被永远留在了遥远的星河中……
也就是说,你们是迁徙到了这里,几何学家。你们从那些试图将“友谊”强加于你们的种族手中逃脱了,你们把一整个星系都搬走了,连同母星、小人族和软族的星球一起。但你们还是不肯消停。你们做“善事”的执念根深蒂固。
但为什么,为什么你们的善意总要以这种方式体现?
我们也可以走这条路。但终点只能是一个理性、正确但伪善的天堂吗?我在这里遇到的一切都如此熟悉,一切都属于一个名叫乌托邦的美梦仓库——整洁的城市、简陋的苦行僧生活、带领一代代人走向幸福的智慧导师,与其他种族的“友谊”……这一切也都曾是我们的梦想。
我们也会落得这个下场吗?得到一座座容纳社会败类的集中营、一艘艘武装到牙齿的和平战舰、权威不容置疑的世界委员会,以及让尼克的朋友们不得不亲手将他送去“疗养院”的共同责任?或者说,几何学家们只是犯了个错误,不知在何时何地违背了自己的原则,从而走上了歧途?比如,他们在“中世纪”发动了细菌战,其实是为了——我相信是为了——消灭封建领主的军队,后来导师通过治疗鼠疫的药物,用和平手段牢牢地把权力握在了自己手中,占据了圣人的位置。也许,过去几何学家也是有自己的祭祀典礼和宗教信仰的……
又或者,根本不存在另一条道路?几何学家也会像银河委员会一样厚颜无耻,或做出其他类似但冠冕堂皇的举动?
做出选择吧,彼得·赫鲁莫夫。做出选择吧,地球。当“友谊”理念与银河委员会的法则相碰撞时,你们要站在哪一边?
两股势力的对决。爷爷,这是你梦寐以求的局势。但我们能掌控局面吗?还是说,银河委员会会把我们当作几何学家的潜在盟友,直接击溃我们?又或者,几何学家能够轻车熟路地让我们退回中世纪,把他们的伦理道德强加给我们?
话说回来,他们到底能不能与银河委员会抗衡?和阿拉里的战舰、等离子生物托尔普(数量稀少,但能在星冕中生存的种族)、成千上万的希克西和达恩罗军团,以及智力强大的“计数器”对抗?
胡说。当然可以。尽管他们的星系中只有三颗星球,但他们足够聪明。他们的技术不是浮于表面的花样,而是真枪实弹的飞船和传送舱,水平极高。而最主要的是,他们的社会坚如磐石。是的,他们也有集中营,但里面并没有太多人。百分之一二的概率,这不算什么。甚至就连这些不幸的、做着无意义工作的囚犯,这些几何星的叛徒们,也没有把铲子改造成武器,引发暴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