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何学家的文明无法用武力强取。他们的整个星系就是一艘宇宙飞船,能够随时掉转航向,从追捕和侵略中逃脱。他们在空间中位移的原理还是个谜,但远远超出银河委员会的现有水平。无论强大种族用多么强大的武器对付几何学家,他们都能飞快地溜走,然后再卷土重来。因为这个种族就跟人类一样,不懂得让步。为了改造地球,他们会培育出适应人类世界的退化使者,也能造出披着“计数器”或者希克西外皮的退化使者。
而到时候,积怨重重、内部分裂的银河委员会则会岌岌可危。强大种族将采取严密的防守策略,作出让步;弱小种族则会接受“友谊”理念。
我对此坚信不疑。
也许,在几何学家抛弃的故乡,的确存在着某种让他们恐惧的力量。但银河委员根本没法震慑到他们……
我停下脚步,侧耳细听,觉得前方好像有声音传来。是遥远的噼啪声,仿佛是枪响。
不,也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也捕捉到了声音。
离我们远吗,库阿里库阿?
海岸方向,离我们不超过五公里。
谢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你会读取我脑子里所有的想法吗?
是的。
你对双方力量有什么判断?几何学家能战胜银河委员会吗?
也许可以。
你不害怕吗?
不怕。我们从没输过。
如果对你们来说结局如何都没有区别,为什么你们要参与我们推翻强大种族的计划?
我们?只有我参与其中。我的前共生体阿拉里希望我能转移到你身上。这跟我种族的其他个体都没有关系。
它们过得可真好。太平无事。它们随时可以丢弃共生对象的身体,可以消灭对方的文明。库阿里库阿只是带着好奇,通过他人的眼睛观察着这一切。当然,它们也会死,一颗等离子弹就能把我和身体里的变形虫一起烧死。
但对于不知自然死亡为何物的种族来说,又谈何非自然死亡呢?它们可以无穷无尽地分裂,从一具身体漫游到另一具。对于库阿里库阿来说,死亡也许是可怕的悲剧,也可能不值一提。后者的可能性更大。难怪它们能心平气和地与导弹弹头一起“工作”……
它们过得可真好……
我继续前进。刚才的声音可能只是冰块的碎裂声,毫无意义。但说不定,前面有村庄或矿井、渔村、码头……或者另一座集中营。
没关系。先走再说。五公里。我在破晓前就能走到。
两小时后,我把自己大半个人埋在雪中,盯着黎明前半亮的天空。雪的反光帮上了忙,稍稍照亮了四周,让前方建筑物的轮廓更加清晰,就像一张白纸上的拼贴画。
那是一座塔楼,高约五十米,直径约三十米。窗玻璃已经开始微微闪光,其中一两扇窗子透出温暖的灯火。如果那是矿场或者厂房,窗子未免有点太多。我觉得它更像是一座居民楼……但跟地球上的建筑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根从冻土中拔地而起的混凝土**。
塔楼不是海岸上最有趣的建筑物。远处还有两座玻璃的圆顶建筑,里面隐约透出绿意。更远的地方还有一片矮小的建筑。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居民点?看起来像是矿工或者石油工人的临时居住区。几何学家也开采石油吗?我曾经在电视上见过西伯利亚的加拿大煤炭工人居住区,俄罗斯把那块土地租给了加拿大,租期九十九年。顺便说一句,这地方跟那个居住区极为相似!爷爷有一整架子的科幻插画图册,我小时候常翻着看。眼前的场景很像半个世纪前的共产主义建设时期,很像那时的人们描绘的图景:圆顶温室里的花园、透明走廊……暖和的厕所,这些都是必备元素。而在那些画上,总是有暴风雪在无力地呜咽……
我轻轻笑了出来。太遗憾了,那个时代的画家没有一个能想到,要在这样浪漫的画面中添上一个藏在雪堆后面的饥饿路人,一个从集中营里跑出来的人。
好吧,库阿里库阿已经够累的了。继续前进。向石油工人的营地进发。哪怕能进入那些玻璃圆顶温室也好,我可以在那里藏起来,暖暖身子,吃点儿东西。而如果能钻进那座塔,就更好了……
我趁着天光大亮前的最后几分钟向前跑去。我的衬衫是灰色的,但现在已经完全冻硬了,盖满了雪。头发里也全是雪。如果他们没有外部警报装置,仅从窗子里向外望,几乎是不可能看见我的。但如果有的话……只有一种方式能检验到底有没有警报器……
在通往塔楼的路上,我穿过了几条轧平的道路。是雪橇留下的痕迹,还是交通工具的车辙印?抑或是软族朋友们散步的小径?
……这就是几何学家的本事了,他们在哪儿都不会留下垃圾。这些建筑孤零零地伫立在荒原上,周围没有任何人迹,仿佛房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有人会从窗子里扔出一小块吃剩的面包,或者在建房子的时候落下一两块混凝土。他们严谨又认真。说来好笑,如果几何学家要征服地球,那么最讨厌他们这些规矩的,会是俄罗斯人。尽管俄罗斯人一直做着乌托邦的美梦……
我绕着塔楼小碎步跑了一圈,发现了三扇门,但没有一扇推得开。糟糕。只剩下圆顶花房和远处的小房子了。我先跑向花房。绿树就在眼前,可以御寒的地方近在咫尺,散发着巨大的**力。快到了,我回过头,最后匆匆看了一眼塔楼。
我简直是个魔鬼!
我是天生就这么聪明,还是严寒把我冻得格外清醒?
敌后侦察员!地球特工!全面发展的人类代表!
我发现自己的足迹在雪地上清晰可见,从雪堆延伸而来,绕塔一周,通向圆顶花房。只要太阳升起,我就无处可藏了。这很难不让人好奇——谁会深夜光脚在雪地上一路小跑?如果他们还收到了附近疗养院有病人出逃的消息……
我意识到了自己干的蠢事,暗暗叫一声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