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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旗舰的一间机库里找到了达尼洛夫。更准确地说,我不是靠自己的本事找到他的,而是跟着一个被喊去帮忙的阿拉里找到了那间机库。
现在回想起自己的逃亡之旅,我彻底明白了,这出大戏彻头彻尾都是暗中安排好的。我永远也不可能弄明白这些让人头晕脑涨、忽明忽暗、毫无逻辑的走廊。只有老鼠,或者像阿拉里这样的鼠类后裔才能不迷失方向。
我当时只是被引领着,沿着面前唯一的小路往前走,自以为是凭自由意志在前进。幻觉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它比现实要真实和可爱得多。而在几何学家的世界里,自由的概念被稍稍扭曲了……
达尼洛夫正在打理“占星师号”。这幕场景总让我觉得荒唐。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庞大的机身旁,挑剔地看看可尔特里松外壳的接缝,瞧瞧喷口,又拍拍机翼。挺傻的,不是吗?“占星师号”又不是小汽车,达尼洛夫也不是司机,难不成他能发现什么故障?
但人总是想要对事态有点掌控感,或者,至少是渴望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幻觉。
“亚历山大!”我一边喊,一边朝他走去。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机库里发出巨大的回音。
达尼洛夫转过头来,做了个不知所谓的手势。
“机器状况怎么样?”我问。
“马马虎虎。”上校无精打采地答道。
“爷爷跟我说,阿拉里把它彻底改造了一遍。”
“唔,也不是彻底……”
我走向飞船后侧,朝喷口里看了看。
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哪里有什么等离子推进器?
“阿拉里给我们装上了自己的推进器,”达尼洛夫闷闷不乐,“工作介质是水。至于能量来源,它们说那些原理太复杂,我们弄不懂。但别担心,够用一年多的,推进力会比正常值稍高一点儿。”
“那现在我们怎么操纵飞船?”
“它们在操纵台上安了个开关。有两个模式——‘等离子’和‘仿**燃料’。它们说,操纵系统会把所有参数调整到适合我们的状态,你甚至感觉不出来自己乘着一艘完全不同的飞船。飞行是肯定没问题的。我已经跑了几趟月球,试着降落了几次。”
“从地球上起飞也是可以的吗?”我好奇地问。
达尼洛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不情愿地承认,“可以。”
“这一切的动力——都来自于水?”
“是的。”
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空****的自由发射场,那里一艘火箭、一座燃料库也没有,只有起飞跑道和一排排穿梭机。它们逐渐加速,依次起飞,各自飞上轨道,开始超空间跳跃……
“我们有可能复制它们的技术吗?”我问。
“一百年后吧。”达尼洛夫没好气地回答我。
我完全理解他的心情。直面自己技不如人的地方,是令人难过的。更何况,我们的技术跟阿拉里比起来是如此原始粗陋……
“阿拉里原本是为了飞去几何学家的星系,才给我们装上自己的推进器的?”
“对。”
“那现在要拆了它吗?”
“为什么?”达尼洛夫歪嘴一笑,“我问过它们了……它们说这完全没有意义,不值得费这事……”
当时的场景大概是这样的:达尼洛夫忧伤地询问旗舰指挥官,它们什么时候把那个神奇的、梦幻的、强大的等离子推进器从我们的飞船上拆除。而老鼠脸指挥官回答说,完全没必要为这个破烂这么折腾,就像一个把闪闪发亮的彩色玻璃送给了孩子的大人。只不过,当孩子知道自己眼中极度珍贵的东西在别人眼中只是破烂时,不会有受辱的感觉。
“至少你可以试驾一艘一流的飞船了。”我试图安慰他,结果适得其反。
“我觉得‘占星师号’就挺好,”达尼洛夫打断了我,“这个厉害的推进器只能陪我们到地球为止,然后它就会被拿去研究。”
“等回到地球,我们自己也会被带走……调查的,”我提醒他,“毕竟我们可干了不少好事儿。光是一次近地轨道起跳就足够我们终身禁飞了。”
达尼洛夫沉默了。
“我和爷爷……商量了一下,”我接着说,“飞去银心的事情。”
“我不觉得这是个理智的想法。”
我慌了神。我没料到达尼洛夫会反对这个提议。
“别佳,你卷入了一场冒险,有史以来最疯狂的冒险,”达尼洛夫继续说,“尽管这不是你的本意,但你终究还是卷进去了。尽管发生了奇迹,你成功地潜入了另一个世界,又回来了,但这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就像我年轻时常听人说的——如果你的第一次太空飞行一点儿问题都没出,那是个坏兆头,因为你对自己的成功概率过于自信,你相信自己可以毫不费力地成为另一颗星球的居民。现在你又打算去一个别的文明差点没能逃出来的地方,一个那样强大和无情的文明都……我反对这个想法,彼得。我们应该回地球去,至少把这艘飞船带回去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