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清代考证学002
故戴氏弟子之传其学者,皆治字义、名物制度而不敢及于义理。
凌廷堪《东原先生事略状》:“先生之学,无所不通;而其所由以至道者,则有三:曰小学,曰测算,曰典章制度。至于《原善》《孟子字义疏证》,由古训而明义理,盖先生至道之书也。先生卒后,其小学之学,则有高邮王念孙、金坛段玉裁传之;测算之学,则有曲阜孔广森传之;典章制度之学,则有兴化任大椿传之;皆其弟子也。昔河间献王实事求是,夫实事在前,吾所谓是者,人不能强辞而非之;吾所谓非者,人不能强辞而是之也。如六书九数及典章制度之学是也。虚理在前,吾所谓是者,人既可别持一说以为非;吾所谓非者,人亦可别持一说以为是也。如义理之学是也。故于先生之实学,诠列如右,而义理固先生晚年极精之诣,非造其境者,亦无由知其是非也。其书具在,俟后人之定论云尔。”
今按:凌氏此文,发明戴学传授,至有关系。盖东原一生精力所萃,及其著书成就,本在考古穷经一路。其晚年发挥义理,又深诋宋儒之意见臆说,而一本于古训。故传其学者,亦更不敢凭空说理,而惟益尽力于考古穷经之途。盖不敢遽希其师之所至,而惟依循其师之所由至者以为学,此亦当时学者谨慎忠实之一端也。段玉裁《戴先生年谱》,记先生初谓天下有义理之源,有考核之源,有文章之源。后数年,又曰:“义理即考核、文章二者之源也,义理又何源哉?”其后段氏重刻《戴东原集》,作序云:“玉裁窃以谓义理、文章,未有不由考核而得者。自古圣人制作之大,皆精审乎天地民物之理,得其情实,综其终始,举其纲以俟其目,与以利而防其弊,故能奠安万世。先生之治经,凡故训、音声、算数、天文、地理、制度、名物、人事之是非善恶,以及阴阳气化、道德性命,莫不究乎其实。盖由考核以通乎性与天道。既通乎性与天道,而考核益精,文章益盛。用则施政利民,舍则垂世立教而无弊。浅者乃求先生于一名一物一字一句之间,惑矣。”胡适《戴震的哲学》谓:“段氏既亲闻戴震义理为文章、考核之源之说,却又以为考核乃义理、文章之源,可见得一解人,真非易事。”不知段氏之意,以戴震所谓义理为考核、文章之源者,乃既通乎性与天道以后事,非下学所能妄希。至于所以求通乎性与天道者,则仍本诸考核。故段氏非明背师说,乃正所以善会师说也。戴学之所以卒不出于考核之途者,其故在此,不得尽归罪于戴派后学之无解人也。盖皖派本以承统走入革命,重自革命返归承统,其流变之迹如此。
而段、王小学,尤推绝业。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戴门后学,名家甚众,而最能光大其业者,莫如金坛段玉裁、高邮王念孙,及其子引之。故世称戴、段、二王焉。段氏书最著者,曰《说文解字注》《六书音韵表》。念孙书最著者,曰《读书杂志》《广雅疏证》。引之书最著者,曰《经义述闻》《经传释词》。戴、段、二王之学,所以特异于惠派者,惠派治经,如不通欧语之人读欧书,视译人为神圣,汉儒则其译人也,故信凭之不敢有所出入。戴派不然。封于译人不轻信,必求原文之正确,然后即安。惠派所得,断章零句,援古正后而已。戴派每发明一义例,则通群书而皆得其读。故惠派可名汉学,戴派则确为清学而非汉学。以爻辰纳甲说《易》,以阴阳灾异说《书》,以五际六情说《诗》,其他诸经义,无不杂引谶纬,此汉儒通习也。戴派之清学,则芟汰此等,不稍涉其藩,惟于训诂名物制度注全力焉。”今按:梁氏辨惠、戴学派异处,亦与王鸣盛说相合。惠派惟求其古,戴派则于古求是,然亦不能舍古以成学也。
此承东原“由声音文字以求训诂,由训诂以寻义理”之教者也。其私淑有凌廷堪,著《复礼》三篇,以“礼”字代“理”字。
《校礼堂文集·复礼下》:“《论语》记孔子之言备矣,但恒言礼,未尝一言及理也。颜渊问仁,孔子告之者惟礼,仁不能舍礼但求诸理也。盖求诸理必至于师心,求诸礼乃可以复性也。”
谓礼者,所以节情而复性。
《复礼上》:“夫性具于生初,而情则缘性而有。性本至中,而情则不能无过不及。非礼以节之,则何以复其性焉?”今按:此戴氏《疏证》已言之,曰:“礼者,天地之条理也。言乎条理之极,非知天不足以尽之。即仪文度数,亦圣人见于天地之条理,定之以为万世法。礼之设,所以治天下之情,或裁其过,或勉其不及,俾知天地之中而已矣。”此即凌氏之所本。
同时如焦循,
《雕菰楼文集·理说》(又见《论语通释》):“先王立政之要,因人情以制礼。后世不言礼而言理。九流之原,名家出于礼官,法家出于理官。齐之以刑,则民无耻。齐之以礼,则民且格。礼与刑相去远矣。惟先王恐刑罚之不中,于罪辟之中求其轻重,析及豪芒,无有差谬,故谓理官。而治天下则以礼,不以理也。礼论辞让,理辨是非。知有礼者,虽仇隙之地,不难以辞让处之。知有理者,虽父兄之前,不难以口舌争之。今之讼者,彼告此诉,各持一理,哓哓不已。为之解者,若直论是非,彼此必皆不服。说以名分,劝以孙顺,置酒相揖,往往和解。可知理足以启争,礼足以止争也。”
阮元,
《揅经室集·书学部通辨后》:“理必出于礼也。古今所以治天下者,礼也。五伦皆礼,故宜忠宜孝即理也。然三代文质损益甚多,且如殷尚白,周尚赤,礼也。使居周而有尚白者,若以非礼折之,则人不能争。以非理折之,则不能无争矣。故理必附乎礼以行。空言理,则可彼可此之邪说起矣。”今按:阮氏称凌廷堪《复礼篇》为“唐、宋以来儒者所未有”(见《揅经室集·次仲凌君传》),又极推焦循,故所论亦如出一辙。方植之为《汉学商兑》,引此辨之云(见《卷中之上》):“按顾亭林在关中论学曰:‘横渠蓝田之教,以礼为先。孔子教颜子博文约礼。君子为学,舍礼何由?’又曰:‘某年过五十,始知不学礼无以立。’然顾论主率履之礼,此主注疏训诂名物之礼。顾以孔门执礼约礼斥明儒心学纵恣之失,此以注疏名物制度破宋儒格物穷理之学。宗旨各有在也。此论出之最后,最巧,最近实,几于最后转法华。新学小生,信之弥笃,惑之弥众,争之弥力,主之弥坚,以为此论出,而宋儒穷理之说可以摧败扫**,万无可复置喙矣。”今按:据方氏此言,知戴派学者以礼代理之主张,其在当时所占之势力矣。方氏又辨顾氏言礼与戴派不同,则不知顾氏言礼虽主率履,而既主“经学即理学”,一切以尊古为归,则求明所以为率履之礼,自不得不取径于考核。戴派学者尽力于考核工夫,亦非不重率履,特不经考核,即率履无由耳。此则貌异实同。且戴派本自以亭林为宗,亦不必过为剖分也。
皆主其说。则稍稍纵言及于义理,即戴氏“圣人理义存乎典章制度”之意也。盖凡戴氏之斥宋儒以意见言理者,而其后学乃拘拘于考核古训。凡戴氏所谓“去私莫如强恕,解蔽莫如学”者,而其后学乃拘拘于考核古礼。明其字义即得其理。通其礼而守之,即足以去私而解蔽。此戴派学者之所孜孜以赴之者也。虽吴派学者,亦不出于古训、古礼之考核。故彼辈之所谓“实事求是”者,实未能实事以求是,乃考古以求是也。故吴、皖之学,推其极,终不出亭林“经学即理学”之一语,而与浙东之以文献证性命,颜、李之以习行修身心者,皆无当也。当汉学盛时,出而树反汉学之帜者,则有章实斋、方植之。实斋犹及与东原同时,正汉学全盛之日。
东原卒,实斋年四十。实斋卒在东原后二十四年。
其所著《文史通义》,于当时汉学频为深刻之攻击。曰:“《六经》皆史也。”
《文史通义·易教上》:“《六经》皆史也。《六经》皆先王之政典也。《六经》皆先王得位行道,经纬世宙之迹,而非托于空言。”
又《经解上》:“古之所谓经,乃三代盛时典章法度,见于政教行事之实,而非圣人有意作为文字以传后世也。”
“古人之学不遗事物,未尝离事而言理。”
又《原学中》:“古人之学,不遗事物。”
又《易教上》:“古人不著书。古人未尝离事而言理。”
又《经解中》:“事有实据,而理无定形。故夫子之述《六经》,皆取先王典章,未尝离事而著理。”
“舍天下事物人伦日用而守《六籍》,不足与言道。”
又《原道中》:“道不离器,犹影不离形。后世服夫子之教者,自《六籍》,以谓《六经》载道之书也,而不知《六经》皆器也。舍天下事物人伦日用,而守《六籍》以言道,则固不可与言夫道矣。”
又《原道下》:“训诂章句,疏解义理,考求名物,皆不足以言道也。取三者而兼用之,则以萃聚之方,补遥溯之功,或可庶几耳。而经师先已不能无抵牾,传其学者又复各分门户,不啻儒、墨之辨也。则因宾定主,而又有主中之宾。因非立是,而又有是中之非。门径愈歧,而大道愈隐矣。”
又同上:“道备于《六经》,义蕴之匿于前者,章句训诂,足以发明之。事变之出于后者,《六经》不能言。固贵约《六经》之旨,而随时撰述,以究大道也。”
“搜罗遗逸,襞绩补苴,不足与言学。”
又《博约中》:王氏(应麟)诸书,谓之纂辑可也,谓之著述则不可也。谓之学者求知之功力可也,谓之成家之学术则未可也。今之博雅君子,疲精劳神于经传子史,而终身无得于学者,正坐宗仰王氏,而误执求知之功力以为学即在是尔。学与功力,实相似而不同。学不可以骤几,人当致攻乎功力则可耳。指功力以为学,是犹指秫黍以谓酒也。今之俗儒,且憾不见夫子未修之《春秋》,又憾戴公得《商颂》而不存七篇之阙,充其僻见,且似夫子删修,不如王伯厚之善搜遗逸焉。盖逐于时趋,而误以襞绩补苴谓足尽天地之能事也。幸而生后世也,如生秦火未毁以前,典籍具存,无事补辑,彼将无所用其学矣。”
故学务当今而贵实用。
又《史释》:“传曰:‘礼时为大。’又曰:‘书同文。’盖言贵时王之制度也。学者但诵先圣遗言,而不达时王之制度,是以文为鞶悦絺绣之玩,而学为斗奇射覆之资,不复计其实用也。故道隐而难知,士大夫之学问文章,未必足备国家之用也。法显而易守,书吏所存之掌故,实国家之制度所存,亦即尧、舜以来因革损益之实迹也。故无志于学则已,君子苟有志于学,则必求当代典章,以切于人伦日用。必求官司掌故,而通于经术精微。则学为实事,而文非空言,所谓有体必有用也。不知当代而言好古,不通掌故而言经术,则轚悦之文,射覆之学,虽极精能,其无当于实用也审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