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并没有把世界变成两个,而是原本就有两个世界。”相信的一派回答,“是你们把它简化了。”
夏至节慢慢临近时,怀疑论者也投入了庆典与欢迎作家到访的准备工作中。无论如何,希望作家能够现身的这种期待心理,让这次的庆典更受人瞩目。
距离上次有人发表他们其实是小说人物的言论,已过了整整一年的时间,这次他们再度为了庆祝夏至节而聚在一起。这事件发生在小说的第三百七十六页,在作家二十六岁的时候。
一切就像去年一样,有螃蟹、葡萄酒和熊熊的烈火,大家围坐在那里,等待着作家的到来。
虽然在场有一半以上的人不相信作家的存在,但庆典一开始,空气中便已弥漫着紧张的氛围。而所谓的庆祝活动呢?事实上大家坐在地上,注视着火堆,每个人的表情既紧张又严肃,像是在乞求神鬼降临似的。
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到了第三百九十三页太阳西下,仍旧没有特别的事发生,气氛也变得比较轻松,开始有人吃起食物喝起酒来,其他的人则相互窃窃私语。
“你们看吧!”不相信的一派说道,“他根本没来,没来的原因是他根本就不存在。不管这个不存在的人多么努力,不管在场的人是多么用心准备,无论如何他就是无法参加夏至节。”
说完后他们哄然大笑,并消遣信任者所付出的心血。尽管持相信观点的一方此刻有一点点的失望,他们仍抛出事先准备好的回应说词:
“作家是存在的,而我们才不存在。”
又过了几小时,此时的气氛已恢复得像往年一样热闹,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不相信有作家存在的人。人们嬉笑怒骂喝着酒,有人则在附近晃**,夜色更暗沉,火也不像先前烧得那么旺了。
狂欢的人里突然有人发现海岸旁出现了一个不熟悉的身影,一位陌生人沿着海岸朝着他们走来,是个年轻男子。
他走到距离火堆十到十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有点担忧地看着那些狂欢者。很显然,他根本不敢走得太近。有一会儿的时间他就这么站在那里,从远处望他们,然后用脚拨拉地上的沙。
终于,相信的一派有人站出来,对他说:
“你愿不愿意到火堆这边来,让身子暖和点呢?”
他有点犹豫却仍顺从了,缓慢而慎重地越过了聚集的人群,到了火堆前停了下来,转过身,注视着人群中的每一个人。
他有着瘦长的身形,苍白的脸,表情有点害怕。可是尽管如此,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在火光的照射下,他看起来更显神秘。
他仍旧不发一语,宾客中终于有人丢出一个直接但听起来却尴尬的问题:
“你不会是作家吧?”
这名男子显然觉得很不自在。毕竟有十几道犀利的目光同时望向他。隔了半晌,他才回答:
“我是作家的影子。”
他压低声音但却很果断地说道。接着他又补充道:
“是你们想见我的,请吧!我就在你们之间。你们所看到的是我的幻象,但即使是你们自己本身也只是幻象……真的很难得,可以从这么近的距离看着你们。”
这位创造者用这种方式向他所创造的人物显示他自己。那些怀疑他存在的人,自然不肯承认作家就站在他们眼前,他们认为或许是另一派的人花钱雇用这名年轻男子充当作家的,况且他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神。
“我怎么知道,你真的就是作家呢?”有人发问。
“你无从得知,毕竟你不具备能够知觉的意识,你只是我意识下的产物。每当我坐在书桌前,靠着椅背,谨慎思索每句话时,常会因我的存在受到自己思想产物质疑的这件事拊掌大笑。”
只见小说中的人物吓得朝后退去。
“我就告诉过你们,”去年向大家发表惊人演说的那个角色说道,“我们根本不存在。”
他自豪地望向作家,但他却毫不领情地说道:
“但是你们当然存在的!几个月内,有关你们的这本书就会躺在现实之中的几百家书店内。人们坐在公交车、电车和火车内读着你们的故事。你们真的认为,你们花时间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不存在的吗?”
小说中的人物面面相觑。忽然间,他们好像看到属于他们自己的一个小小世界。
“我编造了你们。”作家说,“但何谓文学创作呢?创作意味着去攫取才刚存在的事物,只要它已经落实在我们的心灵中。而现在我靠我的想象力创造了你们,所以你们是完全真实的。你们自己不这么认为吗?”
火堆旁的人群开始交头接耳。他们是否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呢?越来越多的人点头称是。
“我认为,”有人喃喃自语,“我就是我。”
“我觉得,”另一人嘟哝着,“我是另一个人……”
“我们都是有关联的!”作家大叫并张开手臂,“我们是同一类型的人,我也是被创造出来的,且活在一个比你们还要糟糕的环境里。再过个几年,我就会消失不见,但是你们却会活得比我长。”
他稍作停顿,看了看四周,最后又说:
“我是个非常脆弱的生命体,各位亲爱的小说人物,所以我创造了你们。有一天我将不再存在,但是你们却会继续存在下去。我如果不相信你们,便不会拿自己短暂的生命去撰写你们的故事。为了你们在我这部小说中的情节与行为,你们借出我灵魂的一部分,而我也同样付出了这个灵魂。它不再属于我,而是属于你们自己。事实上,我们超越了我们原本所拥有的灵魂。”
之后再也没有人谈起这件事,也没有人敢对作家提及。远方的居民和以往一样,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