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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論語與中國文化傳統(第2页)

然孔子又曰:

君子不器。

又曰: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

人生在世,不能離羣獨為一人,必在羣中為一人。曰孝弟,曰忠信,曰禮樂,皆在羣中為人,即「為己之學」者。只求完成成成其己,不求供人使用。器則供人使用,又為得為君子?孔子晚年最稱顏淵,曰:

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惟我與爾有是夫。

當知為世用,則須行使出你那一套道來。世不用你,則須把你一套道好好藏起。如此則無論用、舍,總是好好完成了你一己,此之謂「為己之學」。孔子又稱子貢曰:「汝器也」。問:「何器」?曰:」瑚璉之器。」此乃宗廟寶器,雖亦是器,然亦不能隨便使用。故孔子教人為己,為君子。君者,羣也。只在教你為羣中一理想人。人人為羣中一理想人,則此羣亦自為一理想羣。

修己、齊家、治國、平天下,吾道一以貫之,即在此。故孔門之學,乃人人「為己」之學,亦即人人「為羣」之學。捨卻己,何有羣?但捨卻羣,又何有己?故孔門之學,在道義上,則人人為己,亦為羣。但在功利上,則人人無己,亦無羣。舍之則藏,豈不亦無了羣,但仍有一後世之羣在。後生可畏,斯即在後世羣中矣。

孔子生平只以斯道修己,只以斯道教人,何嘗有意自我表現來。及其晚年,知道不行,乃寫了一部春秋。但春秋亦只是記錄了前世人羣事,何嘗有志在自我表現上。孔子教人語,只由其受教者各自記錄,孔子自己卻從不曾親寫下一語。其受教者,同時不僅只記錄了孔子語,又記錄了一些同學間之語。如顏淵是當時同學中最受尊崇之一人,凡顏淵語,記錄在論語中的,並非顏淵自有他的學生把來記錄了;都是由其同時同學記錄下,亦同樣流傳在孔門之再傳、三傳弟子中:

而亦把來編入論語。而孔門的後進弟子,則與先進不同。孔子死後,他們各自開門授徒,從事教育工作,但他們都不是講他們自己的一套,卻都在講他們先師孔子的一套;把他們記錄下的孔子語來教。當然他們也不免有些自己的話,給弟子記錄下,但真是少之又少,在今論語中亦有編入。實也不能算是他們話,只是他們在輾轉代達孔子話。至於第三代以下,則更少語言流傳,亦全不見於論語書中。但論語一書,卻全由此輩不知姓名、全無語言傳下的人編製而成。而其編製此書,又極寓深義。即如舉上論首篇學而之前四章,下論首篇先進之前三章,其中寓義甚深,已可見其梗概。今不知「先進後進」一章,以及「四科十哲」之記錄,果出於何人之手?然其流傳討論,以及編製於下論之第一篇之首,則必出於師承孔門後進之後學,則斷無可疑。抑且上論首學而篇,次即為政篇,則孔子平日講學精神所在,不待下論之先進篇,已在上論中亦早顯見矣。

此又見論語一書編纂之精心。果使孔門無後進,其後進弟子無分別為師道作宣揚,則孔子仲尼之姓名,亦可在若存若亡之境。而何有其在後世之至聖先師之尊嚴地位,得以常深存顯耀於吾中華民族兩千五百年來之人人心中,而成為吾中華文化傳統一共同理想嚮往目標之一境界之存在乎?

論語一書,自西漢以來,已成為吾中國讀書人一部人人必讀書。孔子則成為吾中國共尊之至聖先師。直至於晚清之末兩千年無變。非無其他書可讀,然必其書近於論語,與論語可以聲息相通,肝膽相照,追隨論語在同一道路上,則其書受讀之範圍必更廣。亦非無其他人可尊,然其人亦必能與孔子聲息相通,肝膽相相相照,追隨孔子在同一道路上,則其人受敬之程度必更高。中國人幾成為孔子之化身,孔子則成為中國人之縮影。換言之,孔子乃成為五千年來中國人一樣品。孔子與中國民族、中國文化,幾乎一而三,三而一。居今而論,中國民族、中國文化,捨孔子則幾乎無從說起。

然此實吾中國人自孔子以來兩千五百年來一大共業,以相與天成此一現象。否則孔子一人,乃及其及門之七十弟子,又與其此下再傳、三傳,以至五傳、六傳之孔門後人,相與天成此論語一書者,又誰歟能具此力量,使此下兩千五百年來之中國人,必共讀此書,共尊此人,創此形勢,以為驅迫,而無敢違逆。孟子曰:「聖人先得吾心之同然。」惟孔子為能發掘出在其前兩千五百年來中國人心之同然,又能引伸起此下兩千五百年來中國人心之同然,如此而己。故中國民族生命文化大統,乃中國人之人心同然之一種共業,而孔子特為其代表。如是而已。

今以最顯見者言之,中國民族生命,緜亙五千年,以迄於今,並世各民族,皆無與倫比。當前中國人已達十億之多,其他各民族亦無與倫比。即此一端,已見中國文化成就,至少有一獨出並世各民族之上之一顯例。其羣已至悠久至廣大,則生於其羣之內者,必有所滿足,而可無他求矣。

然而輓近一百年來,西化東漸,而人心大變。美其名曰「新文化運動」,實則為「西化」運動。回顧已往五千年,乃全無一是。論其政治,則曰「帝王專制」。論其社會,則曰「貴族封建」。論其思想,則曰「頑固守舊」。論其為犁庭掃穴之功,則罪魁禍首惟孔子一人。批孔、反孔、打倒孔家店,成為新文化運動之首要任務。而廢止漢字等次之。然而凡吾當身,乃及吾父五祖所見、所聞、所傳聞之三世經歷,乃使吾國人仍歸於途窮而思反,乃復有「復興文化」之呼聲,以及重再尊孔子之口號。

具實回顧中國史,孔子以前,孟子已言之,有聖之「任」、之「清」、之「和」,伊尹、伯夷、柳下惠三聖之品格各別。即孔子自言,亦曰「竊比吾於老彭」,未嘗謂己之獨出於前人也。

孔子之卒,即有墨翟、楊朱、莊周、老聃,以及其他先秦諸子,百家羣起而反孔子。兩漢以下,惟老聃猶能與孔子相抗衡。而印度佛教東來,下及唐代,幾乎釋迦、老聃與孔子如鼎足之三立。

而老、釋兩家,亦下迄今世而仍在。即論孔門,孔子生前已有「先進」「後進」之異。戰國之時,儒分為八。而孟、荀相異,尤為後人所熟知。兩漢以下,儒學定於一尊,而有漢儒,有宋儒,又有清儒之求由宋而反漢。則在儒學一系統內,亦復有門戶派別,種種分歧。則一部中國思想史,乃可謂是一部自由思想史。經、史、子、集,一切著作,皆可尋證。由於時代之變,自今以往,復有歐西文化之參入,此亦順理成章,又何足多異!惟當今之世,如何來做一像樣的中國人?此始是問題所在。若必謂須打倒傳統,與五千年來中國人相隔絕,故須取消中國人舊樣品孔子,來重新做人,則此事體大,該有鄭重討論之餘地。

今再擴而言之。印度有釋迦,西歐有耶穌,與中國有孔子,此三人實為舉世人類中普遍最受人信仰崇奉之三人。穆罕默德則較耶穌更後起,其受信仰之範圍亦更狹。惟佛教在印度久已衰歇,而其流傳在中國者,則日益滋盛,至今未已。而回教亦日在中國生根。最近百年來,耶教在中國亦驟盛。余曾遊韓國與日本,此兩國受中國文化陶冶深,至今兩國內多信奉孔子、釋迦,而耶、回勢力則幾乎無有,遠不能與在中國者相比。此見中國人氣量大,心胸寬,好學精深,喜有朋,易於接受新事物,新風氣,而能和平相處;尤能融為一爐,調劑融洽,使不見有衝突。孔子之能會通羲、農、黃帝、唐虞、夏、商、周三代,而使兩千五百年來之中國文化完成為一體,而傳之此下之中國;其功正在此。故曰「孔子何常師之有」。是則孔子不自外為一中國人。何以今日吾國人則必排除孔子,乃始得為此下一中國人?抑或必排除為一中國人,乃始獲為此下世界中一人?則我尚未見有能深闡此義,以告國人者。而批孔、排孔之風,在百年之內,有若是之張狂,則誠難以敘述也。

今日國人好言「人生」。惟人生當分兩方面:一曰「生活」,一曰「生命」。兩者問,實有甚大之不同。「生活」僅是其手段,而「生命」則是其目的。專就文學言,西方文學重在人的生活方面之敘述,而中國文學則更重在人的生命方面之表達。再論夫婦與家庭,西方亦以生活為重,而中國則更要在於生命之意義與價值。今再論三大教主,釋迦佛教則輕視生命,謂惟生、老、病、死四苦,而教人以清靜寂滅、求得涅槃為宗旨。耶穌則以原始罪惡論,教人信上帝,以死後盡魂得以重歸天堂為終極。此兩教同是輕視人之生活,而連帶忽視及於人之生命者。惟孔子能不忽視生活,而更重視其生命,令生命不即身而止。上有父母,下有子女,父傳子,子傳孫,以至於無窮,而相互搏成一民族之大生命,直迄於今。中國民族生命緜亙五千年,而有十億人之多,孔子立教之功,亦端在此。至如西方科學,則影響於人之生活方面者為多,即使繼漲增高,最近將來人類可達於純機器之生活,又使其能從地面生活擴大推進至太空生活,要之,不脫身體生活之一面。故西方科學雖日盛,終不放棄宗教,即其有關生命一面者。今吾國人慕效西方生活,提倡科學,亦又何必排斥孔子?此誠無以自圓其說者。

然繼今以往,吾國人縱仍慕效西化,一心追隨西方之科學人生;而犧牲生命,以務求生活之改進,則總非計之得者。古今中外,乃至千百世以下,亦寧有一不孝、不弟、不忠、不信、無禮、無樂而可有大羣善良之人生?大羣人生既破壞,私人生活又何從得改進?惟夫婦家庭,乃為人羣政治社會一切建築之基礎。亦惟孝弟、忠信、禮樂,斯繼今人類乃始有太平大同之望。而豈財富武力之所能預!則孔子之教,誠有其不可忽者,其惟吾國人善反之於己心,而一加思焉;則道不在遠,而即在吾方寸之間矣。孔子即在吾心,又何爭辨之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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