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绍那句话飘在风里,没落地。
李秀宁站在辕门石阶上,手还搭在青铜兽面边缘。百姓散了,歌声也远了,可那句“名声太大,未必是好事”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没动,也没回头。
身后营地开始收拾残局。伤兵抬进医帐,俘虏押去西棚,兵器堆成小山,等着清点。马三宝拄着拐杖来回走,嘴里念着数字,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三百二十七石米,四十六坛酒,盐十二包……”
这些数字本该让她安心。
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甲缝里还有血垢,靴底沾着焦土和碎草。这双手打过仗,杀过人,也接过百姓跪下的碗。她以为守住这片地就够了,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光守住不行。
有人怕的不是贼寇,是她穿甲站在这里。
她慢慢收回手,摸了摸左眉骨上的疤。指尖粗糙,碰上去有点麻。
柴绍就站在她侧后方,右臂的绷带又渗了血。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想事,就没打扰。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长安有动静了?”
柴绍点头:“前天夜里,京官旧部递出来的信。说朝会上有人提了娘子军的事。”
“谁提的?”
“没具名。只说几位官员在御前奏对时,讲到‘兵权归一’‘女子掌军非常制’这些话。”
李秀宁冷笑一声:“非常制?那你说,什么叫常制?男人打仗就是常制,女人带兵就是非常?”
柴绍没接这话。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是在问那个看不见的地方——长安,宫城,龙椅背后那些嘴。
他只说:“李渊没表态。但批阅奏章时,在你的名字上画了圈。连画了三天。”
李秀宁皱眉。
她知道父亲的习惯。画圈不是赞许,是标记。标记一个需要再看一眼的人。
她原本以为,只要打赢仗,守住地盘,粮不断,兵不乱,百姓拥戴,就够了。
可现在她明白了,赢了仗,反而更危险。
柴绍低声说:“卫青你知道吧?前朝大将军,打得匈奴十年不敢南下。可后来呢?功高震主,皇帝容不下他,他自己还得装病辞权,才能活到最后。”
李秀宁盯着他:“你是说,我也得低头?”
“我不是让你低头。”柴绍看着她,“我是让你看清。你现在不只是个将军,你是一股势力。一股让很多人睡不着觉的势力。”
风从坡上吹下来,把帐帘掀起来一角。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是李秀宁先开口:“我原以为,守住土地就是尽责。现在我才懂……有人怕的不是敌寇,是我穿甲而来。”
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可这句话落下去,整个心都沉了。
她终于看清了。这场仗,从来就不只是打外面的敌人。
从她率娘子军出征那天起,就已经有人在看着她,在算她,在等她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