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的鼓声还在耳边回荡,李秀宁抱着《屯防实录》走下石阶,脚步没停。她穿过东营校场,亲卫想跟上来,被她抬手止住。风卷起衣角,她径直进了主营大帐。
案上还摊着昨夜未批完的军报,她把文书放在正中,坐下来,手指敲了敲桌面。片刻后,马三宝拄着拐杖进来,青布袍子沾了灰,算筹袋挂在左肩,酒囊晃了晃。
“查清楚了?”她问。
“查了三个月的账。”马三宝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纸边已磨毛,“您说的那批上书的商人,个个都有鬼。”
她没接,只道:“念。”
马三宝翻开第一页:“张记布行,上报麻布三百匹,实交粗葛一百五十匹,另掺三十匹霉布;王氏粮栈,虚报运损四成,前日还贿赂仓吏改单;赵家车马行,雇的都是瘸骡病牛,一趟跑三天,运费要双份……还有七家,或偷换军械零件,或以陈米充新粟,契券对不上,运夫口供也对不上。”
他顿了顿,又说:“这些人,上个月联名递折子,说娘子军‘扰市乱政’,可咱们断渭水粮道那会儿,他们一个都没捐过一斗米。”
李秀宁听完,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午时,校场偏厅设宴,八张长桌摆开,酒菜齐备。那些商人得了信,以为是答谢捐输,一个个穿得光鲜,摇着扇子来了。张某穿紫袍,王某戴金冠,进门就笑:“公主这是开恩了?”
席间觥筹交错,正热闹时,李秀宁从侧门进来,没穿甲,也没戴面罩,只一身圆领深衣,腰束革带。她在主位坐下,拍了下案。
“酒先停下。”
众人一愣,筷子悬在半空。
她抬手,马三宝捧着账册进来,站在她身侧。
“张某。”她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你报三百匹麻布,实交一百五十匹粗葛,另掺霉布三十匹,运夫三人可作证,市署验货印也在。你认不认?”
张某脸色一变:“这……这从何说起!军中账目岂容外人——”
“啪!”她一掌拍在桌上,杯盏跳了一下,“你敢说军资账目是外人能碰的?那你倒说说,谁准你虚报两百匹的?”
张某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继续:“王某,你谎称运费暴涨,虚增银七成,伪造契券三十七张,连运夫都签了押。百姓拉粮走一趟蒲坂,你收的钱够买三头驴。你赚的是军粮钱,还是丧良心钱?”
王某低头,手抖了一下,酒洒在袖子上。
她站起身,扫视全场:“你们联名上书,说我军扰民?那我问你们——去年冬,流民冻死在城南沟里,你们在哪?春荒时百姓啃树皮,你们在哪?我军断粮三日,靠野菜续命,你们一个铜板都没掏过。现在倒有脸说我们坏了市井规矩?”
满堂寂静。有人低头,有人擦汗,有人悄悄把酒杯推远。
她收回目光,语气缓了些:“我知道,你们背后有人指使。我不问是谁。但今天的话,只说这一遍。”
她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才道:“条件两个:第一,即日起,所有针对娘子军的构陷言论,全部收回。若有再传一句,我就把你们这些账本送到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家同审。”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二,十日内,每家筹粮五百石、布三千匹,送入军仓。不得掺杂,不得拖延。若按时交足,过往之事,我不再追究。”
厅内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某干咳一声:“公……公主,我们只是小本经营,五百石……怕是一时凑不齐……”
“哦?”她冷笑,“那你账上写的‘年入万金’是烧火用的?还是准备拿去孝敬别人?”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我可以现在就让人封你铺子,抄你库房,把你送去京兆府。但我不想多事。只要你们安分,我也懒得管你们那些蝇营狗苟。”
她转身,走向门口,留下一句话:“明日午时,我要看到第一车粮进营。”
说完,她掀帘出去。
风从校场吹过,旗子哗啦作响。她沿着中军道往主营走,脚步稳定。马三宝跟在后面,低声问:“他们会按你说的做吗?”
“会。”她说,“人都是怕痛的。让他们知道疼,比讲道理有用。”
回到主营大帐,她脱下外袍,坐在案前。新报的粮单已经送来,她翻开看了几眼,放下笔,端起茶碗。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亲卫来报:“东营商道口,有辆粮车到了。”
她点头:“登记名字,入库。”
亲卫应声而去。她没动,只望着案上那本《屯防实录》,封面红圈还未干透。
远处,夕阳压山,营中炊烟升起。她伸手摸了摸左眉骨的旧伤,指尖划过疤痕,又收回手,继续看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