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李秀宁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皮。油灯昏黄,账纸堆得老高,她右手指节发僵,笔尖在“东营守备”四个字上顿住,墨点慢慢洇开。
外头巡更的梆子响过三声,营地安静下来,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呼啦声。她深吸一口气,正要提笔,帐帘被人掀开,带进一阵冷气。
柴绍端着个粗陶碗进来,碗口冒着热气。他没说话,把碗放在她手边,顺势抽走她手里那支笔。
“你烧了八家商行的账本,可没说要烧自己的命。”他声音不高,像平常说话那样,顺手把砚台往自己这边挪了寸许。
她皱眉:“我没工夫歇。”
“我知道。”他低头看那份未批完的军报,“但你若倒了,谁来管这摊子事?我替你写三份,天亮前还你干净利落的文书,行不行?”
她盯着他侧脸看了几秒。烛光映着他鼻梁和下颌的线条,衣领微敞,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中衣。这不是那个朝堂上谈笑自若的左骁卫大将军,是夜里会给她端汤水、记得她喝茶不放盐的男人。
她没再抢笔,只轻轻“嗯”了一声。
他嘴角动了动,没抬头,开始写字。笔锋稳,字迹清,跟她潦草的风格完全不同。她靠在椅背上,闭眼听着纸页翻动的声音,肩头不知不觉松了。
过了半晌,他忽然道:“记得咱们成亲那天吗?春宴上,你穿的是月白襦裙,袖子里却藏着一把短弓——我当时就想,这女子,怕是要翻天。”
她睁开眼,笑了下:“我那时只想逃婚,没打算真成亲。”
“那你呢?”她反问,“最初娶我,不也是为了柴氏复兴?”
他停下笔,抬眼看她,眼神很静:“起初是。但从你在盩厔阵前斩将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护的不是一门联姻,是我这辈子唯一敬重的人。”
帐外风大了些,吹得帘子晃了两下。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左眉骨那道疤,指尖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她站起身,在帐中踱了两步,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空。星子密布,凉意渗人。
“朝中还有人想散我军心,商贾背后也有靠山……这条路,不会太平。”她说。
他跟着起身,从架子上取下她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动作轻,像怕惊扰什么。
“那就一步一步走。”他说,“你在前杀伐开路,我在后为你挡箭遮风。只要你还信我,我便永不退。”
她转过身看他。他站在那儿,身形挺拔,眼里没有算计,也没有退意。她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有旧伤疤,握得很稳。
她靠在他肩上,很轻地靠了一下,没说话。
营帐里的灯一直亮着。案上文书摞得整整齐齐,新批的几份压在最上面,字迹不同,却排在同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