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之间,她还看到了塔弗,看到他银色的双眼,看到他柔软浓密的睫毛,还有他浅色的头发。他在问她,问她是不是成了湖对岸部族的神,想知道他们怎么抓住了她。盼望着他真的来到她身边,她放松下来,睡得更香了。
“扎克利和他们中的一个人绑架了我。”
她看到塔弗怒不可遏地大喊:“怎么会有人,扎克利怎么也会做这样的事?”
波莉喃喃地说:“克拉普说得对,棕土对扎克利做出了承诺。”
“承诺了什么?”塔弗追问道。
“承诺他们的治疗师会治疗他的心脏,只要他把我带过去。”
“但扎克利不会这么做!”现在轮到阿娜拉尔愤怒了。
“我想如果你以为自己要死了,别人告诉你你可以活下去,你就只能想着一件事——活下去。不过我能肯定,他觉得我不会遭到危险,他们不会伤害他们心目中的神,不是吗?”
“在满月之前他们不会做什么。”塔弗说,“哦,波莉,我们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克拉普非常感激你帮他治疗他的腿,也感激你在痛苦时握紧他的手。”
“他很好。”阿娜拉尔柔声说,“他是个好人。”
“他说他很愿意帮助你,帮助我们救你。”波莉翻了个身,深陷梦中不愿醒来,梦中那个塔弗凑向她,手轻柔地放在她的耳朵上,然后摸了摸她的眼睛和双唇。“我们给你凝听的能力,”他说,“克拉普给你树木的默默倾听之力。”
“我们给你凝听的能力。”阿娜拉尔柔声说,“我给你湖水的倾听之力,我知道你受到水的宠爱。”
“还有我,”塔弗的声音低沉,“我给你理解风之低语的能力。我们是风之子,风就是神的声音。听,不要害怕。”
“不要害怕。”阿娜拉尔重复道。
“不要害怕。”他们的话语在她的耳边低回。她在硬地上翻身,反复做梦。她竭力想着塔弗的承诺,她不会发生不测,但即便她自己也相信湖这边的人信她是神,不会伤害她,她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干旱已经摧毁了这些人的生活,用一个神血祭能获得更大的力量。
她躺在蕨垫上,身上盖着毛毯,她想重温梦中的温暖,却只是徒劳。她的大脑只能反复思索寻求安慰。她游泳很快。她一辈子都在游泳,她的耐力和体力都超过常人。甚至还有人建议她去参加奥运会,考虑到她的能力,这个建议并非不切实际,但她和她的父母都觉得她不想参与那么激烈的竞争。她想到了那个湖,意识到跨湖的距离太远了,特别是水还那么冷。外婆家的泳池有恒温,也就七十二三华氏度。湖水冷多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不会跳湖逃走。
黑夜仿佛有形的重担压在她的胸口。但这只是恐惧,她想,如果我能不害怕就好了。
她不禁战栗,被当作祭品的人都是怎么被杀死的呢?用刀吗?用刀会比较快。
她缓慢沉重地呼吸,有意地用呼吸保持冷静。其他帐篷一点声音都没有,流水轻轻地冲刷着岸边。她屏息静听,尝试回想塔弗和阿娜拉尔在梦中给她的能力,倾听流水的能力。嘘,流水在说话。嘘,嘘,平静下来,睡觉吧。
起风了,风吹乱了树枝,卷起干枯的落叶。草棚靠着一棵大树而建。树的枝条压在了棚顶,给予更多的遮盖和保护。夏天树冠叶子茂密的时候,可以遮阳。克拉普送给了她倾听树木声音的力量,她的确收到了这份礼物,树的低语随着风飘过黑夜里的湖面。她听到规律的扑扑声,就好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节奏固定不变,就好像在坚定地传递着什么信息。即便树龄相同,栎树比起其他树来也更显得饱经风霜,已过百年,给人奇异的宽慰感受。
最后她想起塔弗的馈赠,珍惜不已。听到风之语的力量,她细心倾听风轻轻吹起她头顶的枯叶,轻拂湖面,掀起阵阵涟漪,飘入草棚,抚摸着她的脸庞。她没有听到词句,但是她感到一种深沉的舒服和安慰。
她睡过去了。
她睁开双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泰纳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在他身后,日出的光芒已经将湖水染成了玫瑰色。太阳在白雪覆顶的山峰后升起,这些山峰在对岸庇护着风之子。现在波莉从湖的另一端看过去,它们却显得阴沉料峭。草棚外,人们在来回移动,她能闻到炊烟的香味。
阳光射入草棚,映在波莉身上。泰纳克举起一只手,指着什么。一开始她不明白他苍老的手指是想表示什么意思,然后她意识到他在指她的头发。泰纳克以前没见过红发。晚上红发不明显,太阳出来之后,波莉的一头红发被照得发亮。她不知道怎么解释红发在她的时间里并不罕见,只好礼貌地说:“早上好。”
“克拉普——”泰纳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她慢慢地回答道:“克拉普的一条腿断了,我们的治疗师在治疗他,他会好起来的。”
“他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俘虏会怎么样。”
“他一定要回来!你是神,我们需要帮助。”
“我不是神,我只是普通人。”
“你召唤了大蛇,它就来了。”
“对不起,那与我无关。我没有那种力量,我不知道为什么蛇会来,这只是巧合。”她希望他能够明白她磕磕巴巴的欧甘语,了解她想说的大意。
“露易丝只是一条平常的黑蛇。它不伤人。”
“蛇的名字?”
“大露易丝。”
泰纳克发出一记哼声,意义不明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过了几分钟,他带来了一木碗某种糊糊。
她接了过来:“谢谢你。”
“你能召唤雨水吗?”他问道。
“我也希望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