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时欢迎你来,”杰克说,眉宇间的困惑一闪而过,“我每天都在。”
“我会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他们总得说点什么,因为他俩都没说心里话),就比令人失望透顶强一点点。
她到访的时间很短,但她带来的烦乱,整个下午都在房子里久久不散。我被搅得不知所措,又兴奋不已。所以,当杰克继续在房子里仔细查探时——他眼下正在二楼的走廊上,一只手轻轻摸索着墙壁——我躲回了楼梯拐角上那处属于我的地盘,待在那里,任凭往事牵动我的思绪。
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在想面色苍白的乔,还有我们相遇的那个上午。
虽然我是个不错的小偷,但也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一般来说,即便失手了,也无关紧要,可以轻而易举地化解危机:比如,选错了下手的对象,不得不甩掉紧追不放的警察,偷了个钱包,但里面空空如也。不过,我十二岁那年的一次失手,结果意义深远。
那是一个清晨,伦敦的朝阳还没升起,雾还没有散,正从黑色变成青灰色再变成微微泛黄的金属灰色。因为从工厂里冒出的烟雾,还有从河里飘上来的油污味,空气浑浊闷塞。几天来,空气一直这么糟,我都被呛了一个星期了。有讨厌的大雾在伦敦到处弥漫,愿意独自出门的淑女也就更少了。
那天早上,我扮成了“乘客小女孩”,坐在往返于摄政公园和霍尔本大街的公交车上,希望能找到一位早上出门到公园散步后打算回家的律师的妻子或女儿。计划本是天衣无缝,奈何我的功夫不到家,我因为头天晚上和麦克夫人的谈话分了神。
虽然麦克夫人生性乐观,但她树立起来的形象不能丢,所以没什么能比让她大发牢骚更幸福快乐的了。近来,其中一件她常常唉声叹气挂在嘴边的事就是,我像水草似的,个子长得太快啦!她抱怨这事儿,是因为她为了保证我有漂漂亮亮的裙子穿,一应花销可不少。“我刚把裙子的松紧和长短改完,就又得全部拆了再改一遍!”不过,这一次,她的话并没有就此打住,“我和船长最近一直在商量,你这个年纪也该换些别的事情做了。你长大了,没法再扮成‘走失的小女孩’。过不了多久,那些乐于助人的绅士在‘帮助’你这么个漂亮的小姑娘时,心里就该有其他的盘算了,对于你可以怎么帮助他们的盘算。”
我并不想换别的事情做;我心里清楚得很,对于麦克夫人含沙射影的那种可以为绅士们提供的“帮助”,我可不喜欢。我已经开始感觉到,当我被派到铁锚与汽笛酒吧去把船长拽回家吃饭的时候,泡在酒吧里的那群酒鬼,看着我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麦克夫人最近给我改衣服量尺寸时说起过,她注意到了我“那对漂亮的小花苞”。我也明白些这个年纪该懂的事情,知道麦克夫人注意到的和那群酒鬼打量我的眼神有着莫大关系。
马丁也开始细细打量我。在我睡觉的房间外,他会在走廊上来回晃悠,等到我早上穿衣服的时候,本该透进光亮的钥匙孔,却黑洞洞的。我最近发现,他总是盯着我,几乎甩也甩不掉。在他母亲的营生里,他的部分职责就是监督一切,保证我们这些孩子到了晚上不会把麻烦引到家里去——但现在,却不是那么回事。
因此,那天早上我坐在公交车上时,当我把手伸进那位女士的口袋里,指尖触摸到她钱包的一刹那,我并没像往常一样全神贯注。我在琢磨着麦克夫人说的那番令人忧心忡忡的话,想要搞清楚那番话都暗示了些什么,还在纳闷,无数次地纳闷,为什么我父亲还没派人来接我。差不多每个月,耶利米都会到麦克夫人这里取钱,再寄去美国。麦克夫人会把我父亲最近的来信读给我听。但是,每次我问她我父亲有没有让我买船票去美国时,她的回答都是,没有,现在还不是时候。
因此,我大意了。我身边的女士站起身,而我的手还在她的口袋里,我感觉到手上被扯了一下,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要下车了。紧接着,传来一声大喊:“呀!你是小偷!”
多年来,以防出现这样的情景,我已经在我的脑海中模拟“演练”过很多次应对方案。我应该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睁大眼睛,假装一切都是误会,甚至还可以挤出些许惹人怜爱的泪花。但是这次,我措手不及。我犹豫了一下,但一犹豫,耽搁的时间就太长了。我只听到麦克夫人的声音,她在提醒我,指控他人就是在证明决定权偏向哪一方。这位女士头戴花哨的帽子,举止得体,一副受害者的娇弱样儿,和她相比,我什么都不是。
司机正从过道上朝我这边来,前排和我隔了两个座位的绅士也站了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往后门去的路线相对畅通,于是,我从后门逃跑了。
我跑得很快,但我今天厄运连连。一个在附近巡逻的警察听到了动静,看见我在逃跑,可能是刚刚不知从哪儿得了点好处,这会儿又起了贪心,他开始满腔热血地追着我跑。“站住!小偷!”他一边高声大喊,一边高举着手里的警棍。
我不是第一次被警察追了,但那是一个特别的清晨,因为大雾弥漫,我往北跑得太远了,指望不上我的某位朋友挺身而出,帮我逃脱。莉莉·米林顿曾警告过我,我这个年纪一旦被捕,就等于是,明明看清了济贫院那张有去无回的门票,还把自己送上门去。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玩命地往科文特花园跑,到了那一带,我才能安全脱身。
飞奔在红狮广场上的时候,我的心怦怦直跳。那个警察虽然一身横肉,但毕竟是个成年人,所以跑得比我快。霍尔本大街上车水马龙,这让我情绪高涨起来:我可以闪转腾挪地混入车流,这样就能甩掉他。但是,唉,等我到了街对面再回头一看,他还在我身后,甚至离我更近了。
我溜进一条窄窄的巷子,然后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有多蠢:巷子的另一头是林肯律师学院广场,那儿是一大片绿草地,根本无处藏身。我没了主意,他马上就要扑过来了,接着,我瞥见一排富丽堂皇的大房子,后面是一条细细长长的小巷,离我最近的那栋房子的后墙上摆着一架梯子,我可以顺着梯子爬上房顶。
这让我心里乐开了花,我要赌一把,要是把逃跑的路线从平地移到房顶,我的速度会比警察快。
我开始以最快的速度一步一步往上爬。我脚下的梯子开始摇摇晃晃,追着我跑的警察也爬上了梯子,沉重的靴子踩在金属踏板上叮当作响。我紧紧抓着梯子,越爬越高,越过了一排、两排、三排窗子后,我手忙脚乱地爬下梯子,站到了屋顶的瓦片上。
我小心翼翼地沿着天沟走,双臂张开保持着平衡,脚下的房子一栋接着一栋,我爬过房子中间的隔墙,在经过烟囱时,身子左一下右一下地扭来扭去。我猜得没错,我在高处更有优势,虽然身后那个警察还在紧追不放,但我能稍稍喘口气了。
可是,我的心刚刚放下去,没过多久便又提了起来。我沿着这排房子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可一旦走到这排房子的另一头,我就再也无路可走了。
就在我意识到自己恐怕要走投无路的时候,我看到了逃出生天的希望!
屋顶天窗的一扇窗子是半开的。我不假思索地顺着窗格把这扇窗子又使劲儿往上推了推,然后钻了进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板上,但间不容瞬,我没工夫顾及是否受了伤。我急急忙忙地躲到宽大的窗台底下,尽力蹲下身子,把后背死死贴在墙上。脉搏在我自己听来震耳欲聋,我觉得警察怕是都听得见。我得稳住它,让它别出声,这样我才能听到警察是不是走远了。只有等他离开这儿,我才会清楚从窗子再爬出去是不是安全,然后我再往家走。
发现窗子开着的时候,我真是松了口气,觉得是老天保佑。可我却没想想,自己跳进去的是个什么样的房间。不过现在,我开始有工夫喘口气了。我转过头看了看,发现这是一间小孩的卧室。这并不算太糟,只不过,住在这间卧室里的孩子,现在正待在**,盯着我看。
他是我见过的脸色最苍白的人。他和我年纪相仿,面无血色,头发的颜色像是经过漂白的稻草。他靠在一堆巨大的白色枕头上,都是羽毛填充的,两条苍白的手臂搭在平整的亚麻被单上,看起来绵软无力。我试着挤出一个令人安心的微笑,刚要张嘴说话,这才意识到,不论我怎么说、怎么做,也没法粉饰太平,让一切显得正常起来。而且,警察随时都会找上来,说真的,我俩还是都保持沉默的好。
意识到我的小命就攥在他的手里,我把手指压在唇边,示意那个男孩别出声。可他却突然开了口:“如果你再往前走一步……”他发出的元音宛如水晶石一般尖锐,屋子里又呛又闷的空气,硬是被划出一道口子,“我就把我父亲叫来,到时候,还没等你把抱歉的话说出口,你就会被扔到开去澳大利亚的运输舰上。”
运输舰是唯一一个比济贫院还要糟的地方。我想着该说些什么,才能跟他解释清楚,我怎么会爬进屋顶的天窗到他的房间里来,就在这时,我听到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就在我的头顶,从窗边传来。他用粗哑的嗓音略带尴尬地说:“对不起,先生……小少爷……我在追一个女孩,您看,有个小女孩我刚才没追上。”
“一个小女孩?在屋顶上?你疯了吗?”
“没有没有,小少爷,她爬上来的,您看,像只猴子似的爬着梯子上来的……”
“你认为我会相信,一个小女孩跑得比你快?”
“嗯,啊,呃……是比我快,先生。”
“可你是成年人吧?”
男人稍稍顿了一下:“是的,先生。”
“立刻从我的卧室窗口闪开,否则我就喊人了,哪怕是把喉咙喊破了。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遵命,先生,但是我……您看,先生,有个女孩……”
“立!刻!”
“先生。遵命,先生。好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