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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一九三一年伦敦(第1页)

20一九三一年,伦敦

后来,埃莉诺去了利伯提百货喝茶。约会结束得比她预想的要快,距离回程火车发车还有两个钟头的时间。她站在哈利大街和马里伯恩路的街角,灰色的乌云弥漫在灰色的大楼上。她觉得自己需要振奋一下精神,便伸手招了辆出租车。于是她就出现在了这里。她用精巧的调羹一圈一圈地搅拌着牛奶,然后沿着精致的瓷器杯嘴将牛奶缓缓倒入茶中。她注意到邻桌一位穿着得体的男士正朝她微笑着,但她并没有回应。

她依然对安东尼变回原样怀着无尽的希望,这真是太蠢了。但只有这样才会最终清醒。真是比老傻瓜还傻。安东尼是对的:医生已经黔驴技穷,只是在重复着相同的话。埃莉诺有时怀疑,希望,这个人类世界可敬可畏的东西,是否已经逝去;或者简单点说,它能否被扼杀。如果能的话,事情就会变得容易许多,就像拨动一下开关那么简单。但是,唉,希望似乎总是在远处隐约闪现着,无论在通往它的旅途中走了多久都没能到达。

埃莉诺放下调羹。即使一切像她所想的那样,她也知道自己错了。安东尼已经放弃了希望——不是在法国的战场上,而是在战争之后十年来的某个时刻。而难就难在这里,这就是为什么她必须一直尝试。有些事情曾在她的眼皮底下发生,她没有足够密切地关注到,因为如果她注意到的话,她肯定会看到,并且尽一切所能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她曾对他,也对自己这样发过誓。

现在窗外开始下起雨来,伦敦像是蒙上了一层脏兮兮的石灰色。大街上漆黑的水坑闪闪发亮,黑色的雨伞潮水般起伏在来往的人流之上。人们在雨中快速移动,表情严肃,眼神专注,每个人都只顾着各自的目标。外面的行人太过匆匆,埃莉诺感到一阵疲倦。此时此地,她坐在这温暖的茶馆里,仿佛在决策的海面上漂泊,随时有沉没的危险。她从不擅长利用时间。她本应该从康沃尔带本书来。她本应该把丈夫带来。

安东尼拒绝陪她是可以预料到的,她惊讶的是他激烈的反应。“够了,”当她刚提到这件事的时候他说道,“求你了,别再说了。”

但是埃莉诺没有。自从她在《柳叶刀》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后,她就决定自己和安东尼要去见见海默医生。显然她并不是唯一这么打算的人。预约花了好几个星期,她等待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和希望,知道最好不要让安东尼过早地感到负担。

“够了。”他提高了嗓门,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

“很可能我们找对了人,安东尼,”她继续说,“这个人,这个海默医生,一直致力于这个问题,研究其他有同样苦恼的人,而他成功了,这里写着他知道如何去——”

“求你了。”这句话像刀一样把她正要说出的句子切断。他并没有在看她,他仍旧低着头在显微镜上一动不动,因此埃莉诺起初并没有注意到他紧闭着双眼。“别再说了。”

她走近了些。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掺杂着房间内奇怪的实验室气味。她的话语柔和而坚定:“我不会放弃你的,安东尼,无论你拒绝多少次。尤其是现在可能有人会帮到我们的时候。”

他看了看她,带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表情。她以前见过他怨恨的样子,数不清多少次了,白天出现的噩梦,夜晚惊吓的汗水,还有他无法平息的可怕的抖动,即使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按住他。但这次不一样,静止,安定。他脸上的表情让她畏惧,好像受到重击一样。“不要再看医生了,”他用低沉坚定的语气说道,不允许有任何争议,“不要再看了。”

她急匆匆地跑下楼,留下他一个人在书房。她的脸颊发烫,思绪混乱。后来,当她一个人的时候,他的面孔又浮现了出来。她无法控制住自己。在她如影子般穿梭在白天的任务中的时候,他那时的表情跟随了她一整个下午。到了夜深人静的夜晚,他在她身旁沉睡,而她则完全清醒,倾听着湖上夜莺的鸣叫,回想起很久以前的傍晚,月光下苍白的石路上他们一起骑行。这时,一个词浮现在她的脑海:憎恶,那就是她在他脸上看到的。那些她长久以来如此深爱的特征现在成了反感和厌恶的态度,而这常常是用在一个人最大的敌人身上的。埃莉诺本来能够忍受他冲着自己的憎恶,但她知道他的厌恶实际上是针对他自己的,而这让她感到痛苦,忍不住要流泪和咒骂。

不过,到了早上,他又变得温和起来。他甚至建议去小溪边野餐。希望又被重新燃起,而如果他还是拒绝和她一起去伦敦的话,起码这次他会面带微笑地推辞说他在书房还有事情要做。果真如此,于是她带着希望上路。从卢港火车站出发,一路上,希望占据着她身旁那个原本属于她丈夫的空座位。

现在,她搅了搅她的茶杯,看着剩下的茶水在杯子里打转。她告诉过女儿们自己要去伦敦拜访梅费尔的裁缝,而她们相信了,因为她们认为她——她们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们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的生活,当时安东尼还远在战场上,而她一个人在洛恩内斯陪伴着她们。那些日子里她们一起探索着宅院消磨时光,她给她们讲故事,带她们去秘密的地方。埃莉诺有太多的地方不为女儿们所知。有时候她会表露出自己那些隐藏的特征,小心翻动它们,从各个方面检查鉴赏一遍,就好像它们是珍贵的小珍珠。然后她把它们重新安全地包裹好,藏起来。她不会再把它们表露出来,因为她已经不想去解释为什么她变了。

埃莉诺没有和其他人讨论过安东尼的事情。因为这样就会背弃这个那年夏天在伦敦与她陷入爱河的年轻人,已经二十年了,也许,后果会更糟;她紧握着信仰,相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过去的。当一切都过去的时候,当她找到方法让他身心再次轻松起来,回到原来的样子,当他好起来的时候,他会因为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如此消沉颓废而感到高兴,没有人,除了埃莉诺。他的尊严不应该被动摇。

当然她也从来没让姑娘们知道。安东尼深爱着他们的女儿们。他是个好父亲,而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她们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有着特殊志向的年轻人;他仅仅是一个“爸爸”,而他的怪癖也成了她们自己的。在森林里漫步,经常不见踪影,然后回来的时候带着满满一包的蕨叶样本,或是蝴蝶之类的奇珍异物,让孩子们观察钻研并且帮他一起保存归档。她们并没有看到,就像埃莉诺看到的那样,这个腿上放着老旧医学书的男人,紧闭着双眼,努力回想着人类手部的骨骼,他自己的手,曾经多么优雅而有力的手,现在正平放在书页上,颤抖着。他发觉有人来了,于是睁开了眼睛,当看到是她的时候,他挤出一个哀愁而又勉强的微笑。“我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他说,“那些闲坐在一边,用空洞的追求来填补自己空虚光阴的家伙们。”

“不是这样的。”她说,“你正在完成你的自然历史书。虽然你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接触医学了,但你会完成临床培训的,而且会比以前更加出色。”

“你什么时候才能发现这一切已经太晚了——接受我已经不再是那样的人,他已经死在法国了?那些所发生的事情,埃莉诺,那些糟糕的选择、可怕的决定……”

“和我说说那些事情。告诉我,求你了,然后我就能理解了。”

但他从来没有和她说,只是看着她,摇摇头,然后便又回到书堆中去了。

门廊处一个女人引起了埃莉诺的注意。一个长相姣好的女人,手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大约三岁,埃莉诺猜想——穿着白色的水手服套装,在这个场合显得非常时髦。那个孩子像个天使,大大的蓝色眼睛,圆圆的红扑扑的脸颊,在忙碌又明亮的房间里,他盯着他母亲的手看,弓形的嘴巴好奇地张开。

埃莉诺感到一阵熟悉的渴望。她依然希望再有一个孩子。不仅是希望,她急切渴望着。她想要自己的臂膀再次怀抱一个孩子,去抚弄、亲吻和搂抱那小小的肥嘟嘟的身体。这让她痛心。有的时候她会提醒自己,不要变成像卢埃林先生小说中的女主角那样,失去了孩子而又渴望另一个,于是她与魔鬼做交易。埃莉诺的渴求并不完全是自私的。她体内的一小部分觉得再要一个孩子,一个小男孩,是否就是安东尼所需要的。安东尼爱他的女儿们,但不是说所有的男人都想要个儿子,看着他长成自己的样子吗?她的手不自觉地碰了下自己平坦紧实的腹部。在他正常的时候,他们之间偶尔还是会有些许温存;她要想再次怀孕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十年了,始终不尽如人意。

这太难受了。埃莉诺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个女人和孩子的身上移开,他们现在来到了桌边坐下,那个小家伙被教导举止要谨慎,而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那忙着东看西看的大眼睛出卖了他。她再次看向窗外,黑漆漆的乌云压得更低了,布满了伦敦的上空,整个城市笼罩在阴郁之中。茶馆内的灯亮了起来,而埃莉诺陷入了这被深色玻璃反射的温暖房间内,背后是匆匆来往的行人,这时她错把自己的映像看成了路人。

在安逸的状态下突然看到自己总是会很震惊。那个回过头来看着她的女人简直是个体面慎行的典范。她的腰背挺拔,衣着时髦而不庸俗,帽子下的头发干净整洁。她的面孔像是张漂亮和善、没有破绽的面具,是那种吸引人们目光的面孔。那个在玻璃中的女人是埃莉诺曾经发誓永远都不会变成的那种人,更不会是小冒险家埃莉诺长大后希望变成的样子。埃莉诺有时候会想到自己,她孩童时代的分身,那个充满野性的小丫头,大大的眼睛,不听话的头发,还有强烈的冒险精神。埃莉诺喜欢想象那个自己还存在于某个地方。她还没有被归入,或者说,变回到了一颗珍珠里滚走了。她还在某个地方等待着仙女来找到她,带她回到那个让她复活的森林。

这个想法有些让人心烦意乱,每当埃莉诺要被黑暗的想法吞噬的时候,她总是会做一件事情——离开。她迅速地招来服务员,付了账,拿起手提包和那件购买前都没怎么看、用来掩饰的裙子,抖了抖伞把它撑开,向着雨中冲去。

她来到了火车站,售票处人头攒动,充斥着被雨水打湿的外套味道。埃莉诺排到了一脸不悦的人群中,随着队伍慢慢地往前移动。“我预订过一张票,名字是埃德温。”她对柜台后的售票人员说。

那个人开始在他的文件盒里搜寻,他低声默念着一个个名字,这时埃莉诺看了一眼身后拥挤推搡的人群,说:“看来这车要满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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