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一九三一年,康沃尔
埃莉诺在三十六岁那年陷入人生中的第二次恋爱。这次恋爱并不是像当年看到安东尼那种一见钟情,一九三一年的她已经完全不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了。但是爱情有很多种色彩,这一次,它是一幅灰色的景象:雨中的伦敦,哈利大街上的医生,利伯提百货的下午茶,一片黑色雨伞的海洋,拥挤的火车站,潮湿车厢里沉闷的黄色座位。
窗外响起了哨声,火车准备出发了,但似乎也太迟了。埃莉诺透过车窗望去,端详着被烟熏黑的轨道,什么都没想。在火车启动前的最后一分钟,一个男人冲了进来,坐在她对面的靠窗座位上,她留意到在玻璃上反射出的人像——十分年轻,至少比自己年轻十岁。她依稀听到一个愉快的声音,她听见他在对他邻座的男人说,自己得到一张车票是有多幸运,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才拿到手。然后她就没再关注他。
火车在一片烟雾中驶离了轨道,雨水像溪流般落在车窗玻璃上,外面的一切景色都消失了。当窗外的景色由伦敦变为乡村的时候,她在脑子里重新顺了一遍和海默医生的会面内容,思考着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当时,角落里拘谨的小打字员,往她的机器上输送着埃莉诺说出的每一条信息,真是叫人心烦意乱,而现在想起这些,她也感到厌恶。埃莉诺知道对医生坦诚非常重要,自己应该告诉他们安东尼准确的说话内容和举止行为,但是她在脑海里已经想好了另一套描述,在她听到自己说出来的时候,她感到十分不适,因为自己背叛了对丈夫的誓言。
他所遭受的痛苦远远不止那些困扰他的症状。她曾经想告诉医生他对女儿们是多么慈爱,她当初遇见他时他是多么英俊而有风度,战争居然可以挖空一个人的内心,夺走温存他生命的盖毯,让他最初的梦想只剩下几缕丝线,只能自己一人将其缝缝补补,这是多么地不公平。但是她无论使用怎样的措辞,都无法让医生看到她是多么爱自己的丈夫,无法转达她一心想拯救安东尼的意愿,就像他当年拯救她一样。她希望医生原谅她这场失败的挽救,然而穿着灰色西装、戴着框架眼镜的他却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一边用钢笔压着嘴唇,一边点点头、叹口气,时不时地在写字本的空白处记下几句。她的话语串成了一串落到了他的身上,从他油腻的头发上滑落下来,就像鸭子背上滑下的水滴一般,而自始至终,在整个屋子古板、冷冰冰的安静环境下,那台机器连续的嘀嗒声一直在责备着她。
埃莉诺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泣,直到坐在对面的那个男人伸手递给她一块手帕。她抬头看了眼,惊呆了,她这才发觉此时火车车厢里除了最靠近门的地方还有一个坐在凳子边缘的老妇人,就只剩他们两个人了。埃莉诺太过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而没有注意到火车一路停靠的站点。
她接过手帕,轻轻按了按眼睛下方。她感到有点尴尬——不仅如此,还有些生气——事情居然变成这个样子:一个哭泣的女人在陌生人面前寻求善意。似乎接受这个年轻人的手帕是个过于暧昧的举动。她忽然意识到那个坐在门边的老妇人手里假装织着绒线,实际却是在偷看他们,这让她感到难堪。“不,”他在她试图把手帕还给他的时候说道,“你留着吧。”他没有问她哭泣的原因,埃莉诺也没有主动告诉他,他只是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忙自己的事情了。
她发现,他正在处理一小张纸片:他的手指迅速移动,干净利落,小纸片出现了许多折痕和褶皱,以及一些三角形和四边形;他把纸片翻个面,又做了同样的步骤。她移开了凝视着他的目光,但她并没有停止观察,而是在车窗的倒影里继续观察着他。他最后做了一下调整,然后把纸放在手上,从各个角度审视着它。埃莉诺感到出乎意料地开心。那是一只小鸟,拥有天鹅般的形态,有着尖尖的翅膀和长长的脖子。
火车缓缓前行,一路向西,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仿佛演出结束后的剧院一般漆黑寂静。埃莉诺准是睡着了,睡得深沉而漫长。接下来,她只知道火车最终到达了终点。站长吹响了哨子,指示全体人员下车,车厢窗外的乘客们熙熙攘攘。
她试图把包从架子上拿下来,但她够不到,这时候他过来帮她。一切都是这么自然而然。购物袋卡在了一片边缘不整齐的金属片上,真是太糟糕了,而她仍然没有完全脱离蒙眬的睡意,这个从黎明前就开始忙碌的一天让她疲惫不堪。
“谢谢你,”她说,“还有刚才也谢谢你。恐怕我糟蹋了你一块手帕。”
“不要介意,”他笑着说道,脸颊上浮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它是你的了。就这样吧。”
她从他手里接过包的时候,他俩的手触碰了一下,埃莉诺与他的目光瞬间相遇。他也感觉到了某种东西,她可以看出他停顿了一下,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困惑的表情。那是电流,是宇宙星辰的火光,仿佛那一刻交错的时间裂开,他们看到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中,火车上的他们并不是陌生人。
埃莉诺强迫自己保持理智。透过窗子,她可以看见马丁,她的司机,站在明亮的站台上。他正从路过的乘客中寻找着她,准备接她回家。
“那么,”她说,语速很快,就像是在对一个新的女佣做出要求一样,“再次感谢你的帮助。”然后稍稍点了点头,抬起下巴就离开了,留下这个年轻人独自在车厢里。
如果她没有再次遇见他的话,他俩的见面肯定会被忘却。列车上的偶遇,一个向她表达善意的英俊陌生人——一个无足轻重的时刻被塞进了原本已经快满出来的记忆。
但是埃莉诺的确又遇见了他,在几个月后的八月,某个阴沉的一天。那天早上天气闷热得有点反常,而安东尼醒来的时候又是那个坏安东尼。埃莉诺在天亮前听到他辗转反侧,和夜晚降临在他身上的恐怖幻象做着斗争,她知道又要去预见最坏的结果;她也知道根据经验,最好的防御就是攻击。早餐后她迅速把他送到楼上,劝服他吃下两片吉本斯医生给的安眠药,然后对家仆下达坚决的指令,告诉他们安东尼在忙着一个很重要的项目,千万不要去打扰。最后,由于那天保姆罗丝休息,她叫来女儿们,让她们穿上鞋,带她们去镇上度过上午。
“哦不!为什么啊?”爱丽丝说,她总是第一个抱怨也是叫得最响的一个。她的反应就好像埃莉诺建议她们去矿地待一个星期那样吓人。
“因为我有几个包裹要去邮局拿,而我希望能多几只手帮我一起扛。”
“真的吗,母亲,还有包裹?迄今为止你一定把伦敦所有的东西都买遍了。”爱丽丝还在喋喋不休。
“好了,够了,爱丽丝。总有一天,如果上帝愿意的话,你会成为一家之主,到时候,就轮到你来决定要不要买那些必需品来维持生计了。”
爱丽丝的表情仿佛叫喊着:永远不要!而埃莉诺惊讶地发现,这个顽固的十四岁女儿身上竟有着自己年轻时的模样。这个发现激怒了她,她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说话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尖厉刺耳:“我不会再对你重申一遍,爱丽丝。我们要去镇上,马丁已经去备车了,所以现在立刻给我去穿鞋。”
爱丽丝趾高气扬地瘪着嘴,眼睛里闪烁着轻蔑。“好的,母亲。”她一字一顿地说,就好像她不能把字从嘴巴里及时吐出来一样。
母亲,没有人特别喜欢这个身份,甚至埃莉诺有时候也会对主妇们没完没了的迂腐摇头叹气。一个母亲平时了无生趣,总是能够对热闹活跃的场合进行一番关于责任或者安全上的说教;不过,她却很重要。在安东尼这种状况带来的痛苦压力之下,埃莉诺本来会崩溃,但是母亲的职责不允许她这么做。她要确保孩子们和他们的父亲保持足够的空间,这样就不会撞见他发病。母亲并不担心孩子把自己视作一个老泼妇。她为什么要担心呢?这对帮助她们长成自己该有的样子是完全有益的。
可是,埃莉诺还是非常在意和痛惜在战乱年代所失去的那些时光。那时,孩子们缠绕在腿上,听她讲故事;她们一起绕着小屋追逐、探险,找她自己小时候的神秘据点。但她早就不再自怨自艾了。她曾目睹过其他家庭,他们的生活就围绕着一个病人的各种病症,然后得出战争对他们的伤害太惨重了这个坚定的结论。她不希望安东尼的失望和痛苦所带来的阴影笼罩在尚在成长期的孩子们身上。如果她自己可以承受他带来的所有麻烦,那么孩子们就不会遭到侵害。而总有一天,当她找到个好医生,发现可以让他恢复的办法时,这些麻烦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与此同时,埃莉诺独自守着安东尼病情的秘密,就像她对他承诺的一样。就是因为要履行这个承诺,她才一直在伦敦的百货商店里购买大量的东西。她买的东西里,大部分都不是必需品,但这并不重要。这是这些年来她所能编造的最简单也是最让人信服的借口,而这些借口能把孩子们从他身边支开。在去海滩或者草原田野的时候,她会让她们陪着顺道一起去镇上拿包裹。在她们看来,这是完全可信的(尽管不大愿意)——她们的母亲是个购物狂,不买到伦敦最新款的商品决不罢休。那个早晨亦是如此。
“德博拉,克莱门蒂娜,爱丽丝!快点过来!马丁在等着了。”
姑娘们在屋子里跑来跑去地找忘记放在哪里的鞋子。她们过会儿还得被告诫——年轻淑女的得体、责任心、对自己的义务之类的事情。母亲擅长传授这些知识。另一方面她也是这样做的,毕竟她有康斯坦丝这个很好的榜样。埃莉诺惊异于自己听上去会有多凶悍、多冷酷、多无趣。当她发出严厉的指令要她们改进的时候,她们的脸上显露出无聊和厌恶。更糟的是,尽管很细微,她还是捕捉到德博拉脸上偶尔会闪过的受伤和疑惑的表情——就好像她几乎记得一切事物是另一番景象时的时光——她们完全没有表露出吃惊。这一点,对埃莉诺来说,是最让人害怕的。她的女儿们一点儿都不知晓她是有多么嫉妒她们的自由自在,并对她们没有受到社交礼仪的约束而感到欣慰。她曾经也和她们一样,如果现实不是那样的话,她们也许会成为多么要好的朋友啊。
终于,女儿们来到了门口,比埃莉诺预想的还要乱七八糟,但是至少,每只脚上都穿着鞋子。埃莉诺让她们赶紧出门,马丁叫的车已经等在那里,她们全都往车后挤去。当姑娘们还在为谁坐在窗边、谁坐在了谁的裙子上面吵闹时,埃莉诺透过窗子抬头看向阁楼,那是安东尼正在睡觉的地方。如果她能够让孩子们整个上午都在外面,幸运的话,在下午之前他应该会恢复过来,他们就能撑过一天中剩下的部分。有时候,他们最愉快的家庭团聚时刻就是出现在这样的早晨之后。这是一个奇特的循环模式:他的痛苦越深,解脱后的状态就越灿烂。那些时刻就如稀世珍宝,罕见而又珍贵,让埃莉诺想起这个男人曾经的样子。这个男人仍旧是他本人,在内心深处,她更正了一下自己对他的印象。
她们来到镇上的时候,天空的乌云渐渐消散了。渔船正驶回港湾,海鸥漂浮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呱呱地叫着。马丁开到高街的时候减慢了速度。“太太,要在哪里放你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