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华德说出了他的计划,安东尼默默听着。他努力不去思考那些军队和那些规矩,以及如果他朋友被抓了会发生什么。他只是听着,点点头,强迫自己去相信也许这个计划行得通。
“苏菲的这个阿姨——她住在南方?”
“几乎快到西班牙边界了。”
“她会接纳你吗?”
“她就像苏菲的母亲一样。”
“那你一路上怎么办?食物怎么解决?”
“我一直存着发放的食物,还有埃莉诺寄来的包裹,苏菲也可以弄到一些面包和水。”
“从杜兰德先生的厨房里?”
霍华德点点头:“我打算给他留一些钱作为交换。我不是个小偷。”
“你把这些储备存放在哪里呢?”
“福尼尔太太的农场边上有一个谷仓,已经没有人用了。炮弹在屋顶上留下了很多洞,它漏起水来就像个筛子。”
“一点点分配的食物、一个蛋糕、一条面包——这不够的。你会有几天需要躲藏起来,而且在去南方的路上也不知道会遇到什么事情。”
“我们不会有事的。”
安东尼想着军队厨房的储备,那里还有牛肉罐头、炼乳、面粉、奶酪和果酱。“你需要更多,”他说,“等到天黑,大家都在忙着明天的进攻的时候。我去谷仓找你。”
“不,你不用这样。我不想连累你。”
“我已经被连累了。你是我的兄弟。”
那天晚上安东尼背了个背包,里面塞满了他能拿的所有东西。他十分谨慎地确保身后没有人跟着。尽管作为一个长官他比大多数人都拥有更大的特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在这种地方被抓到,然后身上还背着个装满偷来的补给品的包。
他抵达谷仓的时候,在门上敲击了一连串声音,然后再重敲一击。这是他们说好的信号。霍华德立马把门打开了,他准是在里面等了很久。他们拥抱了一下。安东尼记不清他们是否以前也这么拥抱过。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怀疑他们是否早已对接下来的事情有了不祥的预感。
月光闪耀的银白色光芒穿过屋顶的破洞,他可以看见苏菲坐在谷仓角落的一堆干草上,胸前用一根帆布带子绑着婴儿。那个孩子正在睡觉,噘着玫瑰花蕾般的嘴唇,脸上呈现出极度专注的表情。安东尼嫉妒这个平和安静的孩子。从这个时候开始,他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像那样安稳地沉睡了。他点头问候,苏菲害羞地朝他笑笑。在这里,她再也不是杜兰德先生的女管家,而是安东尼最好朋友的爱人。这改变了一切。
霍华德走到她身边,然后悄悄地说了些什么。苏菲专注地听着,时不时快速点点头。说到某件事情的时候,她把自己纤细的手放到了他的胸前。霍华德把自己的手放到了她的手上。安东尼感觉自己有点碍事,但他又不能移开视线。他被他朋友的表情触动了。他看起来有些苍老,并不是因为他疲惫,而是因为自从安东尼认识他以来,他一直戴着伪装幽默的假面具,那个在世人嘲笑他之前先嘲笑世人的保护性笑容消失了。
那对恋人结束了他们亲密的谈话,霍华德走过来迅速地同他道别。安东尼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整个下午他都在纠结当那一刻到来的时候该说些什么,他想遍了一生的美好祝愿和遗憾,还有一些看似随机的事情,一些他平时也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去表达的事情。但现在一切都消失蒸发了。有太多的东西要表达,而留下的时间又太少。
“照顾好自己。”他说。
“你也是。”
“等到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嗯,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
外面传来一阵喧嚣,他俩都惊呆了。
“霍华德,”苏菲害怕地小声叫道,“你快一点!我们走吧。”
“好的。”霍华德点点头,却依旧看着安东尼,“我们得走了。”
他快速跑到苏菲一边,把军用背包扛到肩上,拿起她脚边的另一个包裹。
狗还在吠叫。
“住嘴,”安东尼低声说,“求你了,别叫了。”
但是那只狗并没有停下。它开始怒吼,狂吠,渐渐走近,它几乎快把婴儿吵醒,而现在,门外开始有人说话的声音。
安东尼在屋内向四周望了一眼。屋子有一个窗洞,但是太高了,他们没办法把婴儿弄出去。远处墙上有扇开着的门通往一个小休息室。他示意大家到那里去。
他们一拥而入。由于没有月光,里面显得更加昏暗,他们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渐渐地,他们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安东尼可以在苏菲的脸上看到明显的惊恐。而霍华德,一只手臂搂着她,表情不怎么好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