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密尔顿先生和汤森太太四目交接:“啊,你母亲在这里服务时,他一直很喜欢你母亲。”
“喜欢,”汤森太太抬高眉毛,“那是喜欢吗?”
我看着他俩,他们的表情让我大惑不解。暗藏着某种我不知晓的秘密。
“倒是你最近如何,格蕾丝?”汉密尔顿先生突然问,“我们说够我们的事了。还是由你来告诉我们一些伦敦的事吧?年轻的勒克斯特太太过得怎么样?”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他的问题。某样东西正在我的心海边缘逐渐模糊成形。长久以来,那些在我心田中徘徊不去的耳语、偷瞥和暗示,现在就快水落石出。几乎快要得到解答。
“嗯,格蕾丝?”汤森太太不耐烦地说,“猫咬走了你的舌头?汉娜小姐过得如何?”
“抱歉,汤森太太,”我说,“我刚在想别的事。”
他们全都热切地看着我,因此我告诉他们,汉娜很好。那似乎是最恰当的回答。我能告诉他们,事实并非如此吗?她和泰迪的争吵,去看算命师,说着她早已死亡的可怕谈话?我对这些避而不提,只叨叨絮絮地谈着壮丽的房子、汉娜的漂亮衣服,还有他们招待的显赫贵宾。
“你的职务做得如何?”汉密尔顿先生挺直腰杆儿,“伦敦的步调很快。有很多晚宴吧?我猜一定请了一大堆仆人。”
我告诉他,仆人是很多,但不像里弗顿庄园这里这般有效率,他听了后似乎很开心。我还告诉他,彭伯顿-布朗夫人曾经试图雇用我。
“我想,你告诉她,你不会跳槽吧,”汉密尔顿先生说,“就像我一向教你的一般,礼貌但坚决地拒绝?”
“是的,汉密尔顿先生,”我说,“我当然是这么做。”
“这才是我**出来的女孩,”他的脸上绽放微笑,像个骄傲的父亲,“格伦菲尔德宅邸?如果他们试图挖墙脚,那表示你的名声很好。你做得很对。我们这种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忠诚,不然还剩下什么?”
我们全都赞同地点点头。我注意到,阿尔弗雷德除外。
汉密尔顿先生也注意到了:“我想,阿尔弗雷德已经告诉你他的计划?”他抬起一边银色眉毛说。
“什么计划?”我看着阿尔弗雷德。
“我刚试着告诉你,”他按捺住一个微笑,坐到我身边来,“我要离开了,格蕾丝。我不再需要说‘是的,老爷’了。”
我的第一个想法,是他又要离开英国了,我们好不容易才重修旧好。
他看到我的表情后大笑:“我不是要去远方,只是要离开里弗顿庄园。我要和一位战时认识的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
“阿尔弗雷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松了一口气,但也为他担心。离开里弗顿庄园的稳定工作?“什么样的小生意?”
“电器行。我的朋友很会修理东西,他要教我怎么装设门铃那类的技术。在我学会前,我会管理店面。我会努力工作,好好存一些钱,格蕾丝,我已经存了一笔钱了。终有一天,我会拥有自己的大公司,我会是自己的老板。你等着瞧。”
之后,阿尔弗雷德陪我走回村庄。酷寒的夜晚迅速降临,我们走得很快,免得冻僵。虽然我很高兴阿尔弗雷德陪我,对我们尽释前嫌一事感到轻松,但我几乎没说话。
我正想着母亲。我想到她平静表面下一直挥之不去的苦涩;她相信,几乎是预期到,她的人生是场不幸。那是我所记得的母亲。但这阵子以来,我开始了悟到她并非总是如此。汤森太太说起她时,充满关爱;而难以取悦的弗雷德里克先生曾经喜欢过她。
但究竟是什么事改变了那位年轻女仆神秘的微笑?我开始怀疑,那个答案就是解开母亲众多秘密的钥匙。它的解答似乎就在我的眼前。它像一条难以捉摸的鱼儿暗暗潜伏在我心中的芦苇丛中。我知道它在那里,感觉得到它,瞥见它模糊的身影,但每次我一走近,想伸手抓住它的幽微身影时,它就迅速溜走。
我确定那和我的出生息息相关:母亲在那方面一直说得很清楚。我确定我父亲的鬼魂就飘**在某处:她向阿尔弗雷德说过这个男人,却对我只字不提。那个她爱过,却不能在一起的男人。阿尔弗雷德说了什么理由吗?他的家族?他的承诺?
“格蕾丝。”
我阿姨知道他是谁,但她和母亲一样三缄其口。尽管如此,我很清楚她对他的看法。我的童年时代充满她们的窃窃私语:蒂阿姨低声斥责母亲的选择错误,告诉她,她既然铸下大错,就得承受苦果;母亲啜泣着,此时蒂阿姨会拍着她的肩膀,坦率地安慰她说“你这样比较好”“你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摆脱那个地方才是上策”。即使在我小时候,我就知道那个地方是指山丘上的大宅邸。我也知道,蒂阿姨瞧不起我父亲,对里弗顿庄园抱着轻蔑的态度。她喜欢说,那是母亲人生中的两大灾难。
“格蕾丝。”
看起来,她也连带轻视弗雷德里克先生。“他胆子不小,”当她瞥见他在葬礼上时说,“竟敢露面。”我纳闷我阿姨怎么知道他是谁,而弗雷德里克先生到底做了什么事,让她如此不悦?
我也纳闷他在那里做什么。喜欢一名仆人是一回事,但爵爷阁下出现在城镇墓园则是另外一回事。看着他以前的女仆下葬……
“格蕾丝。”从遥远的地方,穿越我纠结、混乱不清的思考,阿尔弗雷德正在说话。我心不在焉地看着他。“我这一整天以来,一直想问你一件事,”他说,“我怕如果我不趁现在问,我就会失去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