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糖,坚固犹如蜂胶,绵软又如蜂蜡,融化后便像花蜜一样。它就是最棒的代替品了。弗洛拉越是多吃,就越想吃得更多,也想嚼得更快一些。当这种味道在大脑中奔腾而过,弗洛拉便抛弃了一切礼节。她用力撕咬着,就像自己破巢而出的那天。每种颜色的糖味道略有不同,却都带着令她作呕的后味,但这种感觉又进一步刺激了她的欲望。她想要问问这是什么,想指导自己可以在哪里找到它们,但她停不下咀嚼和吞咽。
在身下的地面上,传来一片车辆的哀叫与呻吟声。
“表亲,你喜欢它,是不是?”马蜂一边在附近嚼着糖,一边看着她大吃大嚼。她真是慷慨,弗洛拉想着,也很想这样对她说,但这色彩斑斓的糖块里仿佛有某种力量,让她越嚼越快。
“多吃点。”马蜂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吃到饱。”
突然间,弗洛拉意识到了自己的贪婪,她慢慢松开了刚刚撕下的那一口蓝色水晶。一阵奇怪的震颤从脚下传来,弗洛拉这才注意到自己所站的地方。
在花哨的壁架两边各有一些灰色的咀嚼物,里面混合着黏土和纸屑。它们在壁架下组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并往下延伸了一段,紧紧贴在墙壁上。那是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屋顶是用糖制成的。弗洛拉所感到的震颤并不是来自地面的车辆,而是来自蜂巢内部。那是一阵尖厉的呜咽声——仿佛千百只马蜂幼虫就在她脚下啜泣。
弗洛拉并没有动。现在她感觉到所有马蜂都在她附近的空中徘徊着,由于自己近乎疯狂的咀嚼,她们的气味完全被浓重的糖味掩盖了,而且她们的声音听起来也很像地面上那些设备发出的。这时,弗洛拉才意识到,脚下的糖块真的像蜂胶一样坚硬,让她无法挪动。
那只马蜂正在看着她。弗洛拉并没有转身,而是弯起了触角。
“多谢你的款待,表亲,”她说道,用尽可能镇定的声音,“你是如此美丽,腰肢纤细,纹路平滑。你能不能转一圈,让我好好欣赏一下?”
年轻的马蜂并没有反对,她开始在空中旋转着跳起舞来。
“有劳你了,”弗洛拉一边谦卑地说着,一边把膝盖屈得更低,“这真是难得一见,我只见过一次比这个更快的。”
“更快?”马蜂反驳道,“那有什么,看这里。”说完她又转了一圈。弗洛拉一边深深行礼,一边看到大批马蜂已经来到她身边,在昏暗的“洞穴”里盘旋。她迅速朝下咬了一口,把陷在糖里的脚解放出来。
“我们更加优秀,难道不是吗?”马蜂一边旋转着一边喊道,“快承认!”
“是的!”弗洛拉喊着,一边把脚拉了出来,“再快一些!”接着,她就像一只张扬的雄蜂一样,发动了胸腔里的引擎。然后她竭力向后一蹿,冲进了埋伏在旁的马蜂群里,把她们冲散在空中。
“艾皮斯!”她们一边大喊着,一边因受惊而暴跳起来,“艾皮斯去死!”
她们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带着愤怒的惊叫。她们伸出了潮湿的尾针,空气中顿时充满了她们的味道。弗洛拉一个骤降,接着又来了个急转。这时,一阵幼虫的啼哭声传来——这是马蜂幼虫的哭声。尖细的哭声带着仇恨,穿过纸质墙壁,从她们的巢里传来。同时,空中也传来俘虏们的喊叫声——他们正在用各种语言祈求着饶恕。
由于被大量的马蜂翅膀近距离扫过,弗洛拉失去了坐标,开始往下跌去。在落地之前,她跌进了一堆令人作呕的东西里。那是一堆湿糖,混合着甲酸和她自己的气味。
这个“洞穴”的入口处是明亮的,但当弗洛拉全速朝它飞去时,一量笨重的大车缓缓驶过,刚好堵住了入口。于是她不顾一切地急转开来,猛地潜入一个小缝,接着就钻进了司机驾驶室里。在她身后,马蜂们蜂拥而至,就像一场奔腾的洪流。
司机惊恐地大叫着,挥舞着毛茸茸的手臂,在脑袋四周拍来拍去。弗洛拉被撞到了地上。马蜂们也发了疯,从四面八方攻击着司机。弗洛拉爬进一处阴沟里躲了起来。司机尖叫着按起了喇叭,这让汽车发出一阵怒吼,仿佛一头受了伤的公牛。司机扭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弗洛拉扇动着翅膀,把身体拖过金属台阶,掉落到了水泥地面上。越来越多的马蜂落到司机身上,让他不停地扭动着身体。与此同时,弗洛拉正朝着阳光和空气的方向爬去。野草们释放出自己的气息,想要给她帮助,她便循着那气息的方向,把身体朝外拖着,直到她感觉到头顶的天空。
* * *
云层是紫灰色的。一波又一波的冷空气颤抖着涌来又停下。弗洛拉先是努力摆脱了令人麻痹的甲酸雾,接着又奋力往高处飞去。她感到翅膀与身体的接合处一阵灼痛。杂乱的声音从身下传来,那是马蜂们愤怒的声音,还有男人们的吼叫声——他们正闻风而来,想把尖叫着的受害人拯救出来。
弗洛拉继续向高处攀升,她试着用挂满糖的触角找出太阳的地平经度。她本以为嗉囊里已经装满了糖,但发现那里面又轻又空。
采集没有成功,这让她惭愧不已,一想到自己的贪婪,又使她更加难受。现在弗洛拉唯一盼望的就是家的气息。她转了一圈又一圈,但周围的一切都不在记录中——除了糖带来的那波冲击。
弗洛拉咒骂着自己的自大——所有家族中,她是最应该听从野草的话的那一个。如果她能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一定要亲吻那每一张小嘴。她又飞了一圈,接着便以“8”字形飞行。她试着找到来自果园的气息,来自公路的气息,还有来自教所的气息——所有熟悉的气息,但巨大的气浪拍在身上,让她不得不收起触角,并且夹紧翅膀,以免它们从身体上剥离。一波巨大的冷气流在她身边涌动,同样巨大的一波暖气流就在前方。这时,一道电光闪过,暴风雨来了。
一颗“水弹”在她右边炸裂,她感到前后翅膀的薄膜全都裂开了。她缩紧胸肌,把翅膀拢在一起,又瞄准了森林线,想飞入朝那里涌动的气流中。滂沱的“雨弹”把她打得越来越低。她东倒西歪地把自己扔到了最近的树叶“天棚”下。雨水沿着绿叶的边沿滴落,让她也跌了下来。她很想抓住什么东西,但爪子一滑,摔倒在地。
雨点像击鼓一般打在前方的一丛树叶上,树叶下方成了一个小小的避难所。想要到达那里,她就必须爬过一条闪亮的痕迹。尽管不知道那是什么生物留下的痕迹,但如果她待着不动的话,雨水就会剥夺一切可能,到时候只能带着残破的翅膀,等着被大雨淹没。视线所及处空无一物,于是弗洛拉决定迅速横穿过去。嫩枝下就是那片干燥的避难所。就在她马上要到达时,一阵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东西没看见她,因为他没有眼睛。可是,随着那东西的移动,他身上橘色的褶边泛起层层涟漪——一只肥胖的棕色蛞蝓正沿着那条闪亮的黏液痕迹,拖着身体往回爬。他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肌肉在有节奏地震动着。然后他又咧开嘴,流出一串串口水,并发出一种叫声——又像呻吟又像咕哝。两只充满**的柔软触角伸了出来,紧跟着便有两只小眼睛从触角尖顶凸了出来。他又一次发出了那种呻吟声,一片肮脏的黏液就拖在他的身后。
作为一只采集蜂,弗洛拉宁肯在“雨弹”下自杀身亡,也不愿蜷缩在泥地上,等着被一只蛞蝓吞噬。虽然身受重伤并满身雨水,弗洛拉还是奋力朝空中飞去。就在这时,一波气流怒吼着冲了过来,瞬间,她小小的身体就没入了咆哮的风暴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