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这样写道:“伟大的拜占庭……一切都没有改变。”这正是专业历史学家长久以来试图批驳的一种错觉。毋庸置疑,无论在社会、经济还是军事方面,拜占庭的确在变化着,这些变化既源于内部的动力,也受不断变化的境外因素影响。然而,正确描述和理解那些变化的性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例如,我们过去被告知,帝国在9—10世纪的“健康”发展应该被归因于小自耕农经济的繁荣,在不耕种土地的时候,自耕农组成的农兵还要担负保家卫国的职责,之后,这一完美的制度被那些贪婪的大地产者颠覆,导致国家在11世纪人心涣散,走向了全面的衰落。的确,10世纪的皇帝试图通过立法限制“权贵”对农村公社的侵蚀,但是小自耕农经济究竟有多普遍,又是如何在经济上具有重要性的呢?为何据说寡妇达尼爱莉丝(Danielis)在860年的时候,能够占有“伯罗奔尼撒大部分的土地”,同时拥有数百名奴隶呢?为何较之先前时代,帝国在11—12世纪的经济活动显著地达到了新的高度,同时拥有了更多的财富呢?在经济上,将海上的国际贸易拱手让给意大利的城市共和国,拜占庭人是在自毁前程,还是从中获得了利益呢?考虑到我们所掌握文件的局限,这些问题尚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对它们的争论无疑还要持续很长时间。我们只能希望有一天,在兼顾文字资料和考古证据的基础上,可以书写一部内容恰当的拜占庭帝国经济史。
然而,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叶芝是正确的。无论其内部如何变化,帝国都呈现出一个永恒不变的外观,这正是其具有神秘性的重要原因之一。科穆宁(Komnenoi)时代的历史学家仲纳拉斯(Zonaras)说过,“延续国家古代的传统习俗”是皇帝的职责。假定一个人生活在9世纪或10世纪,即使他不是学者,也会认为往昔比今朝更加辉煌,这个往昔不是指久远的多神教时代,而是指古代晚期的基督教时期。他只需看看圣索菲亚教堂就会认为,这样一个惊人的建筑奇观是无法复制的,如果说是查士丁尼建造了它的话,那也是因为他获得了天力之助。历史验证了现实,并且一再通过复原、复兴和回春的进程重现,历久弥新,这些进程不同于革新(kainotomia,erismos),后者往往具有破坏性和危险性。这就是为什么在国家举行庆典时,皇帝会在一座据称是君士坦丁大帝修建的大厅中大排筵宴,他斜靠在一张长椅上,仿佛自古代以来,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他还会在罗马古历的正月初一(KalendsofJanuary)观看“哥特人”的舞蹈表演,虽然只要有人尚存记忆就能看出,这已经明显与哥特人没有什么关系了;这就是为什么中世纪宫廷中的达官显贵依然保有罗马时代的头衔,如执政官(sul)、大贵族(patri)、执事官(magister)或财务官(quaestor),并且欣然接受那些过时的东西,如饰针、象牙简或者古代晚期时军官佩戴的金质项圈,以作为自己身份的象征;这也是为什么在钱币上会有几乎看不懂的拉丁文铭文——在很久之前,帝国就已经不再使用这种语言了。
帝国这种虚假的不变性与它超乎寻常的寿数十分匹配。事实上,拜占庭是唯一一个能与中国相提并论的组织有序的国家,从古代开始,后者就没有受到什么干扰,直到近代的曙光出现。的确,拜占庭的长寿是它最明显的特征。其实,它也曾多次命悬一线——最危险的一次是在626年,当时君士坦丁堡在阿瓦尔人(Avars)和波斯人(Persians)的围攻下险些陷落;在717—718年,阿拉伯远征大军兵临首都城下,最后看起来因为一场极其罕见的严冬和保加尔人(Bulgars)的援助才让他们败走;1090—1091年,游牧民族库曼人(s)仿佛从天而降,化解了帕臣涅格人(Peegs)与突厥人的致命威胁。甚至在更早的5世纪时,东部帝国险些和西部帝国一样,被左右朝政的日耳曼将领颠覆,这将会带来不可估量的后果。当然,有一种传统说法认为,拜占庭帝国于1453年的灭亡掩盖了一个很明显的事实,即帝国实际在1204年,甚至在这场灾难发生之前的二十年就已然寿终正寝。但是,即使帝国仅仅存在了9个世纪,而非11个世纪,也依然是一个显著的成就,这表明它获得了臣民的忠心或臣服,他们甘于缴纳赋税、在军队服役(至少直到11世纪时),并且尊重皇帝的权威。
一个更为显著的成就也许是,帝国直到12世纪末期都没有遭遇分裂,而不像它的邻居,例如阿拔斯王朝(Abbasidcaliphate)。当然,帝国也经历了许多次叛乱,但是这些叛乱的目的都是夺取皇位,而非裂土为王。没有哪个雄心勃勃的将军(strategos)尝试宣布卡帕多西亚(Cappadocia)独立。直到科穆宁时代,才出现了第一次分离运动,将帝国的土地分配给大家族的成员和外国雇佣军首领的做法逐渐侵蚀了帝国的统一。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极大地加速了分裂的进程,然而这种分裂其实在此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鉴于其种族的多样性,我们越发难以解释12世纪之前帝国的凝聚力从何而来。关于拜占庭人口的构成及其地理分布,我们只能给出大致的描述。但是毫无疑问的是,仅次于古老原住民的是人数众多的斯拉夫人(遍布巴尔干半岛)、高加索人〔亚美尼亚人、格鲁吉亚人和拉兹人(Laz)〕和各种各样的东方人——主要是叙利亚人、突厥人和那些信仰基督教的阿拉伯人。此外,还有一些规模更小的群体,包括犹太人、吉卜赛人、游牧的乌拉赫斯人和那些来自西欧的商人与冒险家。为了弥补某一地区(如公元800年的伯罗奔尼撒半岛)人口的不足,帝国长期以来实行的大规模移民政策让该问题进一步复杂化。在这些种族之中,斯拉夫人很可能是人数最多的,但却对精英阶层贡献最小。高加索人则非常引人注目,因为他们几乎掌控了整个帝国。他们中涌现出了中世纪那些伟大的皇帝和皇后〔利奥五世、狄奥菲鲁斯(Theophilos)的妻子狄奥多拉(Theodora)及其亲族、巴西尔一世和他的后任罗曼努斯一世(RomanosⅠ)及约翰一世·齐米斯基斯(JohnⅠTzimiskes)〕,利奥六世时期的斯蒂利亚努斯·扎乌采斯(StylianosZaoutzes)这样有影响力的重臣,一大批军事将领和福卡斯(Phokas,至少这个家族有部分高加索人血统)、斯科莱罗(Skleros)、库库阿斯(Kourkouas)、科里尼特斯(Krinites)、莫塞莱(Mousele)、布尔采斯(Bourtzes)、塔罗尼泰斯(Taronites)及托尔尼基奥斯(Tornikios)等拥有广袤土地的大家族。
宏观上的思考无助于我们理解为何这些民族都将自己与帝国联系在一起。有两个具体的例子可能更具启发性。第一个事例来自卡考麦努斯(Kekaumenos),他是一个有着亚美尼亚-格鲁吉亚血统的退伍军人,却拥有典型的希腊姓氏(意为燃烧者)。他往上至少四辈祖先都为帝国服务,尽管并不总是那么忠心耿耿。他受过中等教育,于11世纪70年代写出了那部著名的《训诫书》(Admonitions),这是拜占庭时代最真情流露的文献之一。卡考麦努斯在书中讲了很多效忠皇帝的话,他建议:“没有任何人在胆敢参与反抗皇帝和罗马人国家的叛乱、破坏和平之后不身败名裂的。因此,我亲爱的孩子们,我恳求你们永远站在皇帝一边并做他忠实的奴仆,因为君士坦丁堡的皇帝陛下永远是胜利者。”换句话说,他在深思熟虑之后命令后人保持忠诚:叛乱是一种过于冒险的行为。然而,卡考麦努斯也并非忠君的完美典范,他并不希望帝国的扩张以损害他人利益为代价。对那些“小邦首领”(帝国周边独立领地上的统治者们),他极力劝诫他们与皇帝保持距离,否则后者就会不带一丝感谢地夺走他们的土地。
在卡考麦努斯之后数年,另一位忠心为帝国服务的格鲁吉亚裔雇佣军头目格里高利·帕库里阿努斯(GregoryPakourianos),在今日的保加利亚建立了巴奇科沃修道院(Bakovo,1083年)。他曾经被任命为地位崇高的“帝国西部陆军总司令”之职,并获赠大片的土地。尽管他坚定地信仰着希腊人的宗教,但是却明令禁止任何希腊修道士或教士进入他的修道院,因为他觉得希腊人都是贪婪且不可靠的。帕库里阿努斯最后在战斗中为国捐躯,但是终其一生,他也没有学会用希腊文写自己的名字(他习惯用亚美尼亚文写自己的名字)。
也许人们会觉得,我们给出的这两个例子一点都不具有普遍性。卡考麦努斯已经基本被同化了,尽管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出身,而帕库里阿努斯则没有被同化,他自始至终都是他一点也不信任的那群希腊人之中的异邦人。如果说这两个人都被证明是忠心耿耿的话,那么很明显,很多亚美尼亚的贵族,在他们的王国被帝国吞并(1045年),被迫移居到卡帕多西亚地区以后,对拜占庭深怀怨恨之情。例如被罢黜的国王盖吉克二世(GagikⅡ),就曾下令处死恺撒里亚城的希腊大主教,因为后者胆敢称他的狗为“亚美尼”(Armen)。很可能正是因为亚美尼亚人的离心离德,塞尔柱突厥人(SeljukTurks)才会如此迅速地仅用10年时间就占领了小亚细亚,这是之前阿拉伯人用了两个世纪都没能做到的事情。1071年,苏莱曼·伊本-库特鲁米什(Süleymanibn-Kutlumush)定都尼西亚(Nicaea),并且纵兵劫掠博斯普鲁斯海峡沿岸。阿莱克修斯一世(AlexiosⅠ)派遣一位叫作塔提基乌斯(Tatikios)的将领带领军队予以反击,而这位将军也是一个突厥人。
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11世纪后期对于拜占庭来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转折点。如果我们看看西欧的话,就会发现这一时期引领他们走向了所谓12世纪“复兴”,如第一座哥特式大教堂的建立、大学的产生、经院哲学的出现、法学研究的恢复、方言诗歌的兴盛等。很明显,在拜占庭也出现了类似的趋势:商人进入了统治阶层(这被含糊地称为元老院);法学研究暂时兴起;方言诗歌含苞待放;在君士坦丁堡一个意大利人〔约翰·伊达鲁斯(JohnItalos)〕在教授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一种新的精神正在被像米海尔·普塞罗斯和帝国高官、诗人米提里尼的克里斯托弗(itylene,他曾经热衷于收集那些可疑的圣徒遗物)这样的知识分子所彰显。这是一个看上去前途无量的开始,但是最终却收获甚微。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政府无能,让中央权威丧失殆尽的缘故吗?还是因为军事上的灾难让聪慧的阿莱克修斯一世·科穆宁不得不耗尽心力,却只能勉力支撑?抑或因为〔如保罗·勒梅尔(PaulLemerle)后来所言〕阿莱克修斯一世本身就是个罪人,是一个“虚假的救世主”——他贬抑了新生的中产阶级,将帝国最好的土地分给了亲戚与密友,将帝国的远途贸易与航海运输拱手交给威尼斯人,终止了亚里士多德哲学的传授,将教育交给蒙昧的教会,并且烧死异端信仰者?无论人们作何解释,此时的拜占庭都没能像西欧一样实现文化上的繁荣,而是在前进的道路上越落越远。
就在五十年之前,人们还习惯于把保卫欧洲(或者基督教世界)和对抗来自亚洲的持续入侵看作拜占庭的政治成就,但是这种意见现在已经不为人所接受了。今日,我们不再因其迎击亚洲人而赞赏它,而是为其拥有多种族和多元性的文化而称颂它。多种族如我们所见,是非常明显的;多元文化的出现则更多缘于实际需要,而非主观目的。甚至如犹太教,这个罗马帝国治下的合法教派,也不断遭受压制,被强迫皈依基督教。仅仅是因为这些努力最后都没有收到成效,而犹太人在经济上又很有利用价值,他们才被蔑视地允许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穆斯林商人和战俘也被允许保持自己的信仰,因为不这样做的话将会招致报复。拜占庭的宽容性逊于伊斯兰世界,而比西欧基督教世界则稍胜一筹。
拜占庭的文化遗产无法通过列举那些伟大的思想家、诗人和艺术家的名字来加以概括总结。拜占庭没有阿贝拉尔(Abelard)或托马斯·阿奎那(ThomasAquinas),没有克雷蒂安·德·特洛亚(deTroyes),也没有尼古拉·皮萨诺(Nio)或乔托(Giotto)。拜占庭屈指可数的几位出类拔萃的知识分子,如9世纪的佛提乌(Photios)、11世纪的普塞罗斯,以及13—14世纪的普拉努德斯(Planudes)或格里高拉斯(Gregoras),他们并不以独创性著称,而是因博学与鸿篇巨制闻名。拜占庭的艺术多出自匿名者之手。在文学领域,作家的传记,哪怕只是摘要的形式,从6世纪之后就不再多见了,我们只能凭借他们可能拥有的世俗或宗教头衔分辨他们,如助祭、圣器管理人(skevophylax,sa)、重臣(logothete)、高官(magister)等。但是在很多时候,我们依然无法把那些同名的乔治(Gees)、格里高利(Gregorys)和西蒙(Symeons)等弄清楚,甚至只能大致估计他们所处的时代。
由于缺乏个人主义,拜占庭文化大致应被视为与政府机构、教会和修道生活所体现的观念紧密结合之物,并反映在文学艺术领域。按照19世纪的俄国思想家列昂节夫(K。Leontev)的定义,拜占庭主义(Byzantinism)是指君主政治、独特形式的基督教、对一切世俗事物的蔑视,以及对可能存在普世福祉(universalwell-being)的否定。这一说法相当接近其特点,但是还需要细微的调整和细节的补充。基督教应该被放在首位,其明显的特征是一个由教父详细论述,并由7次基督教大公会议明确规定的静态教义体系。它被认为是尽善尽美的,不允许有任何进一步的革新出现。在所有的基督教派别中,拜占庭的基督教大概可以说是最正宗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它最接近使徒时代的教义。但是,自从787年之后,它就没有任何新的发展,从而将自身置于一个不合逻辑的境地,除此之外,关于圣灵的理论也没有什么变化。
由于君主政治的必要性源于宗教,因此应该把它置于第二位来考察。地上的统治是天堂的映象,其他的体制都无法使上帝愉悦,甚至不值一提。拜占庭最后一篇关于政治哲学的论文写于6世纪早期,至今依然少有人问津。与此相反,同时期的助祭阿加佩托斯(thedeaAgapetos)的“王子之镜”(MirrorofPrinces)则大为成功,他用简短的措辞定义了理想皇帝的标准,同时承认上帝赋予皇帝的地位。理所当然,皇帝由上帝挑选,并且只对上帝负责。皇帝的职责是实现臣民精神和物质上的福祉,而前者显然更为重要。
拜占庭君主政治的原理中包含着一些自相矛盾之处,这些问题还没有被给予充分的讨论。首先,皇帝在理论上应该是全体人民,至少是全体基督徒的统治者。这很明显与事实不符。考虑到还有其他独立的基督教国家存在,一个虚幻的“君主之家”的理论传播开来:皇帝就像一个家长,而其他的统治者都是他的子侄。其次,如果说皇帝是由上帝选择的话,那么为什么偶尔会出现邪恶的皇帝(如福卡斯等)、异教徒皇帝(如尤里安等)、信仰异端的皇帝〔如君士坦提乌斯二世(tiusⅡ)和瓦林斯(Valens)等〕,抑或在奥斯曼苏丹统治时期出现穆斯林皇帝呢?一个简单的答案是:为了惩罚基督徒犯下的罪恶。那么要服从这些皇帝的统治吗?答案是肯定的(参见《罗马书》13章,1~4,“凡掌权的都是神所命的”等),尽管在毁坏圣像运动时期,极端分子考虑过要颠覆皇帝的统治。
关于基督教会地位的另一个复杂的问题是教俗关系(saversusimperium)。无论一个人如何在拜占庭“至尊权”()问题上纠缠不清,事实依然是,从君士坦丁开始,皇帝就已经有效地控制了教会。他可以独自召集全体主教参加的大公会议,并主导会议走向;他能够签署在教义方面具有约束力的宣言〔如泽诺(Zeno)的《联合诏令》(Henotikon),或是希拉克略(Heraclius)的《信仰模式》(Ekthesis)〕;他有权力任命牧首和都主教,并被允许优先进入教堂内殿,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亲自讲经布道(如利奥六世所做的布道),尽管他不能主持圣餐礼;皇帝还例行公事地颁布法令来指导教会那些独有的问题(如神职人员结婚、私人神甫和进入修道院的最小年龄等),正如教会法在日常生活中影响平信徒一样,二者在各自的领域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差别。当然,我们也能引用一些相反的例子,教会中人也会在某些教义或道德问题上反对皇帝(如果这些教士不屈服的话,就会立即被皇帝驱逐),并且,在帕列奥列格时期,那些无能的继任皇帝试图强行与罗马教会联合,也招致了公众的反抗。这里甚至还有一个绝无仅有的例子(很可能是这样的),牧首佛提乌在一部法律著作中插进了一个类似于西欧“两种权力”学说的表述,但是这部被称作《序言》(Eisagoge)的法律,并没有付诸实施。这些特例不能被用来否定通例,拜占庭教会和国家不可分割地紧密结合在一起,因此,拜占庭不像西欧那样在精神和世俗领域之间存在着如此紧张的关系。近代以来,东正教会依然遵循着相同的从属之路,无论是在奥斯曼苏丹、俄国沙皇,还是苏联共产主义的统治下都是如此。
如果我们要找出一条原则,以用作拜占庭道德生活观念的基石的话,那么答案就是“规范”(taxis)。它最清楚地彰显于天国之中,并弥散在世界各个角落。而“失范”(ataxia),也就是无序和混乱,则是蛮族与魔鬼具有的特征。在世事中,规范的存在使人们必须遵守那些业已确立的法则。我们称为《礼仪书》(Bookofies)的作品是由君士坦丁七世撰写的,它被形容成一部“展示帝国规范”的著作,并且在它只有一页的前言中,“规范”及其衍生词竟出现了8次之多。我们确信,假如不顾及传统,那么帝国的制度就会变得不那么赏心悦目,并且绝对和那些凡夫俗子建立的未开化政权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说“规范”的实质更多地被用来指导皇帝的言行的话,那么平民百姓也会受到它的约束,尤其是在他们进入教堂时更是如此。教会礼仪年(liturgicalyear)的循环往复以及随之而来的那些固定与变动的节日和斋戒,日常生活中为圣徒举行的那些庆典,那些经文、圣歌和宗教游行对于每个基督徒来说,都最清楚地彰显了人与神之间和谐有序的关系。
西里尔·曼戈
君士坦丁的面孔
“四帝共治”(Tetrarchy)时代的皇帝留下的是那种看上去深思熟虑、冷酷无情,酷似墨索里尼(Mussolini)的肖像,标志性的特征是粗壮的脖子、下巴上的胡子茬,还有严厉的神情——用以彰显军旅生涯中的艰辛与决断。君士坦丁则更喜欢被表现为“和平的创立者”,他的形象永远年轻,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做出像奥古斯都一样的样子。出自罗马新皇宫(Basiliova,315年)的君士坦丁巨型大理石头像有真人头颅的8倍之大。它有一个鹰钩鼻、凸出的下巴和大大的眼睛,这也许是、也许不是其真实的特征,但是不管怎么样,它的确展现了这座被崇拜的雕像的平静与威严。君士坦丁与神之间的关系最初是与阿波罗-赫利俄斯(Apollo-Helios)联系在一起的,这种关系表现在了他的铸币上,他的胸像与“无敌的太阳神”(SolInvictus)部分地重合在了一起。公元324年之后,出现了另一种不太明显的表现方式,一个凝视天空的头像会让我们联想到亚历山大大帝。
君士坦丁后来成了基督教的圣徒,他事实上获得了“等同于使徒们”〔‘theequaloftheApostles(isapostolos)〕的地位,这是古往今来唯一获此殊荣的皇帝。同时还出现了几本关于他的圣徒传记,这些作品和实际情况几乎没有什么关联。然而,他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和长子,由一个异端教士洗礼,并在去世后被按照多神教的传统神化。在君士坦丁堡以他名字命名的广场中,他的雕像也再一次被装扮成赫利俄斯的模样。这座雕像矗立在他建立的斑岩石柱之上,成为公众崇拜的对象。无怪乎他的个性会被解读得如此多种多样。他究竟是个恶棍和投机分子,还是一个“真诚的人,在一个黑暗世纪的开端,他看到了真理”〔A。皮加尼奥尔(A。Piganiol)〕?
作为一名圣徒,君士坦丁的形象常见于拜占庭的教堂装饰之中。在君士坦丁堡圣索菲亚教堂10世纪的镶嵌画上,表现了他正在向圣母敬献他所建立城市的模型。他的形象依然是没有胡须的,也许这是为了遵从古代文物的精神,但是他披着长发,被光环环绕,身披拜占庭皇帝出席重大仪式的盛装。然而,在中世纪,他通常被描绘为有须的形象,就如同每个成年人那样。他和他的母亲圣海伦娜(StHelena)在一起,两个人一起紧握着后者发现的“真十字架”(TrueCr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