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紫荆花开始枯败,往日的繁茂艳丽,被日子绞成了难看的死黑。屋檐下的燕窝已经筑好,新鲜的泥球子还有湿答答的光亮。
今天是去母亲那头拿话的日子。拿话在邻村叫提亲,独独在傩村是这个叫法。傩村人觉得喊作拿话更合情理。你想啊!人家父母辛辛苦苦把个姑娘养大,你说娶走就娶走啊!这得父母点头,你得从老人那里拿到话头。备礼是肯定的,没有具体的规定,家境好点的就多点,次点的就少点,乌江沿岸的庄子不是太看重这个,主要还是人家得瞧上你这人。
二姑一早就过来了,笑眯眯站在院子里喊父亲的名字。
秦安顺起得早,坐在院门边编筛子。用的是老竹子,篾条深黄。本来一直舍不得砍,想着得留着给房子翻瓦时绞椽子用。现在好了,不再想翻瓦的事情,钻进竹林就变得大方阔绰了,指着老的砍,一点儿都不心痛。
面具还套在脸上,自从能看到落下的日子后,这脸壳子就拿不下来了。
父亲急急慌慌从屋子里出来,二姑递过去一方素白。父亲疑惑地打开布包,是一双簇新的鞋垫。看着二姑笑笑,父亲忙说谢谢。
“不用谢我,又不是我做的。”二姑说。
父亲挠着后脑勺。
二姑指指父亲的双脚。
脱下鞋子,鞋垫放进去,不长不短,刚刚合适。
父亲咧着嘴笑,说这谁做的,咋晓得我脚大小呢?
二姑说谁做的我晓得,不过为啥合脚,我就不晓得了。
秦安顺手掌扒拉着篾条,大声说我晓得,我晓得。
院子里摆着去拿话的物事,看规模,爷奶差不多把家底都交出来了。
一对公鸡,拣的是鸡圈里最肥大的。两块腊肉,都是猪屁股那段。还有两壶酒,二十斤,酒浆子一直灌到瓶口处。
人群嘻嘻哈哈出去了,爷奶站在院门边目送着队伍远去,相互看着笑笑,反身扛上锄头下地去了。
摘掉脸壳,燃了一支烟,刚抽了两口,颜素容就进来了。
拉条凳子坐下来,颜素容问:“你疯癫了?”
秦安顺摇摇头。
冷哼一声,颜素容说:“你刚才一个人又说又笑的干啥?”
“我没有啊!”秦安顺说。
“我在门边听见你喊‘我晓得,我晓得’。”身子往前凑了凑,颜素容问,“你晓得啥子了?”
摆摆手,秦安顺说:“没啥,看见了过去的一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