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夜晚,来辛苦在饭桌上低着头喝酒。酒是深山的青冈树上的青冈籽酿就的,又暴又辣。我曾偷喝过,剐喉咙的,像是吞下一把锋利的刀子。有一年,一个远方亲戚来看来辛苦,带来两斤高粱酒,本以为会得到来辛苦的夸赞,哪晓得吞了一口,来辛苦眉头就皱起来了,只说了一句:寡淡了些。亲戚不高兴了,说这是纯粮食酿的呢。来辛苦更不高兴,瘪着嘴答:我们燕子峡可不敢这样糟践粮食,我们的粮食得留着活命。
兴许是喝惯了,来辛苦喝青冈籽酒的模样很享受,连眉头都鲜见皱一皱。往嘴里扔了一颗锅煸黄豆,来辛苦睁着血红的眼睛对我说:“明天上祖祠崖吧!”
我心头一哆嗦,脱口而出:“我不去!”
来辛苦眼睛血红,恶狼似的瞪着我,沉声说:“你再说一遍!”
看着他那副吃人的凶相,我没敢出声。
祖祠崖在燕王宫西侧,是个穿洞,进口到出口六七里地,隐在一片枯藤老树中。洞口很小,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这个隐秘的所在一直是男娃们心头多年的恐惧。稍大一些被送进祖祠崖待了一夜下到地面的,大多好几天连抻抖的话都说不了一句。缓过来问起,也就一句话:尽是死人。哦,不是,尽是活人。没进去的嫩娃刨根问底,到底是活人,还是死人?对面的费劲地想了半天,面上的恐惧云山雾罩了,才戚戚答:“活死人。”
要上燕王宫,先上祖祠崖,是我们燕子峡的规矩。有被送达崖下准备进洞的娃娃求大人,说怕得很,不进去。大人黑着脸,一巴掌扇在稚嫩的脸上,吼:“日绝娘,连这关都过不去,还想上燕王宫?”
天刚放亮,来辛苦就踹开了房门,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扔在院子里。在心头,我跟自己说:“不要哭,不要让狗日的来辛苦看笑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本想憋住,没成功,温热顺着脸颊一直往下淌。来辛苦看不见我的悲伤,把装物事的背篓往肩上一挎,往院门边走去,看我不动,又回头吼:“收起你那两滴狗尿,这个地头不兴这个。”
立在崖下,我胸口冰冷。来辛苦把两支松油火把递给我,又把一盒火柴和几个煮熟的洋芋装进我的兜里,指指崖壁上的山洞说:“上去吧,我在穿洞那头等你两天。两天不出来,我就当你死在里头了。”
爬到洞口,崖下的来辛苦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朝着黑点狠狠吐了泡口水,我摸出火柴把松油火把点燃,弯腰掀开洞口的藤蔓,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打了个寒战,定了定神,我才抖抖索索迈出了第一步。
其实昨晚我就想好了对付恐惧的办法,除了看脚下的路,绝不东张西望,就想这些年燕子峡让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情。在**想了大半夜,还是觉得来高粱最有意思。
低着头钻进洞子,路不太宽,仅容一人通过。湿气很重,脚下有些黏糊糊的感觉。风好像更大了,还夹着呜呜的声响。
嗯,还是想想来高粱吧!算起来,来高粱算我曾祖辈,来辛苦喊他二公,我喊他二老祖,今年七十二了。他是同龄人里最先爬上燕王宫的人,技艺高,胆子大。听寨上其他老人说,那年天旱得特别厉害,来高粱在燕王宫的拱洞里连续装了一天一夜的燕粪,下岩时犯了黑头晕,枯叶样落到了地面。
那一年,来高粱二十三岁。
在燕子峡,攀岩人摔死算平常事。不平常的是,尽管摊在地面的来高粱像一只摔碎的土碗,可他居然没有死。十多天才醒过来,来高粱发现一条腿没了,就拿脑壳撞墙。来高粱的爹妈死得早,他从天梯道上落下来时还没有成家。从那时候起,他就被寨人供养了起来。排好顺序的,每户负责他半月的吃喝。到了年终,该添衣添衣,该置被置被。
刚想起来高粱的断腿,我发现脚下开始变得陡峭,紧接着是一道齐腰的石门坎。翻过石门坎,路不再湿滑,路面上还有薄薄的一层灰,脚踩上去,会发出噗噗的声响,继而腾起朦胧的烟雾。
四周没一点儿声响,我不敢抬头,只能接着想来高粱。
足足在**躺了半年,来高粱没和任何人说过一句话。下地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拄着青冈树做成的拐,晃**着一只空裤管,蹦跳着去到寨门口最高的那块大石头上,开始高声咒骂:“那些把我抬回来的听好,哪个喊你们把老子抬回来的?我日绝你娘的,我日绝你娘的。”
这成了来高粱此后几十年的习惯。午饭后,他就会准时到那块石头上,开始长声吆吆的咒骂。有次我和来辛苦从寨门口经过,来辛苦招呼他:“二公,口不渴呀?”
来高粱摇摇头,满脸悲戚说:“日绝娘,崖上那口老家,我是进不去了。”
来辛苦怔在原地,也不晓得如何安慰,低声说:“二公,你忙,我先走了。”
我和来辛苦走出没多远,又听见了来高粱的声音。
“那些把我抬回来的听好,哪个喊你们把老子抬回来的?我日绝你娘的,我日绝你娘的。”
我问来辛苦:“二老祖为啥子要这样子?”
来辛苦悠悠叹了一口气:“上不了悬棺崖,进不了祭棺簿子,生不如死,你说难受不?”
我说:“他可以再从崖上滚下去一次呀。”来辛苦瞪着我,看样子是想冒火,盯了半天,语气软了下去,瘪瘪嘴说:“只有从掏燕粪的天梯道摔下来,才有资格睡在悬棺里头,懂不懂?”
来辛苦最后说:“其实当年把他抬回来的那些人,差不多都死完了。”
后来我慢慢晓得来高粱为啥会那样难过了。在我们燕子峡,有个最重要的日子,叫作祭棺,就是每年阴历九月初三,寨人都要把家里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全都聚到悬棺崖下,将供品齐齐摆成一排,焚香点烛。再烧上六堆火,男人赤膊,女人赤脚,围着火堆先跳丰收舞。接下来是拜棺,男女老幼跪倒在悬棺崖前,有专门的香灯师,翻开簿子念诵每一个躺在悬棺里头的人名。三拜过后,开始唱歌。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