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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吃人的牙齿(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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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高原的自然风光高寒干燥,越往南气候越温暖。三条生态带自西向东绵延。南方是干燥的岩石沙漠,称为戈壁,中央带是绿色草原,蒙古语称为tal(草原)或kheer(原野),而北部则是杭爱山以及周边的山林区。铁木真的家族生活在草原带和杭爱山区的交界地带,在这里,游牧人总是和林中猎人发生冲突。这些猎人会在夏天冒险走出森林,到草原上放牧,冬天则退到山里。

即使在一年中最好的季节,草原上的生活也依然是严酷的。夏季短暂,但酷暑炎炎,紧接着便是漫长的冬季。沙尘暴、暴风雪、旱灾、水灾的威胁不断袭扰着这片土地。尽管困难重重,诃额仑仍苦苦挣扎着竭力养活她的孩子。她不愿在空****的草原上等待死亡,于是带着家人逃入森林。速赤吉勒和她的两个儿子可能和诃额仑一起逃难,也可能不久之后和他们会合一处。他们前往的是境内最高和最神圣的山。因为蒙古人极为崇拜大山,因此给山命名被视为禁忌,于是蒙古人便用各种简称或别名指称大山。诃额仑避难的山叫肯特汗,意思是肯特地区的国王,更常见的叫法是不儿罕合勒敦,即神山。札儿赤兀歹就是从这座山出发给刚出生的铁木真送去了一块貂皮。

大草原上光线明亮,一匹马和一位骑手出现在地平线上,方圆几英里内都可以看到。对于习惯了这种环境的游牧民来说,森林中恍恍惚惚的阴影肯定让他们产生一种令人敬畏但也阴森可怕的感觉。正如《蒙古秘史》所描述的,这个地方“左右皆陷泥险林,乃饱蛇亦不能钻之密林也”。[29]然而山腰上也有着成片的土地,点缀着纤细的雪绒花、织羽草、紫苑、紫丁香、勿忘我、大婆婆纳,以及美丽的火草。在夏天,田野上五颜六色的蜂蝶飞舞,蜘蛛在花丛里忙着织网。当风渐停,肥胖的苍蝇马上便会聚集,而杜鹃清脆的啼鸣在山崖回响。

第一个夏季很美丽,秋天也迎来了丰收,可惜太短暂,转眼间无情的寒冬已经到来,小溪和小河冰封了,动物消失在地下。绿色的针松变成了黄色,落叶铺满地面,犹如覆盖着金色的地毯,很快就被落雪覆盖。凛冽的寒风吹打着悬崖的边缘,力量如此猛烈,能把暴露的皮肤撕裂,把脚趾冻伤。漫漫长夜唯闻狼嚎,如此寒冷的夜晚,月光似乎已经冻结。

诃额仑面临着无数艰难险阻,她把这片阴影笼罩的神秘土地作为她孩子们的避难所。在森林里,她拼命寻觅一切可以食用的东西。她用一根黑色的木棍在地里挖掘块根植物,她的儿子则去捕捉地鼠、小鸟、小鱼和其他牧人通常不屑一顾的不洁食物。兀良合人很会捕鱼捉鸟,这些被遗弃的男孩们很快就从山民那里学会了这些技能。这些难民躲在悬崖边的一小块开阔的土地上,设下路障,防止男人骑马闯入森林捕获他们。

诃额仑聪慧机智,在她的不懈努力下,铁木真和他的兄弟姐妹活了下来。她竭尽所能教导他们,但她是一个来自遥远草原上另一个部落的年轻女人,并不了解她亡夫的土地上特有的传统或神灵,也不了解这个陌生地方曾发生过的故事。对于草原部落来说,他们的土地就是他们的宗教。他们敬拜山川、山路、圣石和树木。他们离开自己的部落和家园被迫流亡,意味着他们也离开了自己的精神家园漂泊流浪。铁木真没有父亲、祖母、姑姑、婶子、叔伯或家中其他长辈,他被至亲抛弃,他被认为不配活在世上,因此他必须寻找自己与精神世界的联系。

诃额仑努力用《古谚》教导她的孩子们,包括谚语、神话、谜语和诗歌等。这些古代名言含有智慧的种子,但并没有统一的教义或原则基础。谚语能够激发思考,但是并不太具有约束力,也不太适用于教导。它们可以提供解决问题的指导性原则,也很容易适应新的情况,从而形成了一种灵活的知识体系。蒙古人识字的很少,他们的故事由母亲传递给女儿,由父亲传递给儿子,但主要是通过身教,通过模仿他人的行为,而不是把他们的所有信条诉诸言辞。

被遗弃的家庭最迫切需要的是食物、温暖和安全。生存是第一要务,无用的好奇心,乃至复仇的渴望,都将不得不等待很多年才能实现。铁木真并没有做错事,但却被放逐,遭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他把自己的情感深深埋藏在内心深处,但因自己遭受不公而激起的愤怒一直折磨着他的心灵。正如一句古老的蒙古谚语所说的:“嘴里的牙齿吃肉,心中的牙齿吃人。”[30]

随着铁木真遭受到的每一个新的羞辱、每一个无端的伤害,随着每个新的冬天来临,他心中的牙齿也变得越来越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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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想到,有一天,正当诃额仑和她的家人在布奇悬崖安营的时候,老猎人札儿赤兀歹再次在森林中出现,他的背上还绑着一面鼓。[31]鼓是一个传统的纽带,富有灵性的男人和女人通过鼓与神灵世界对话。[3]从那时起,铁木真的道德和精神教育自然地受到三个人的影响:他母亲诃额仑、后来加入他们阵营的一个“耳朵像鼬鼠,眼睛像貂”的老妇人以及老猎人札儿赤兀歹。[32]

在不儿罕山上,这位老人教会了铁木真一些有关精神生活的基本知识。我们尚不清楚札儿赤兀歹是他出生时就起的名字,还是后来的尊称。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引路人、使者和道德原则。[33]无论是名义上还是实际上,札儿赤兀歹都是铁木真的精神向导,指引他采取正确的生活方式。

他教导铁木真,宇宙之母存在于太虚之中,那是一个没有时间或空间的深渊,那里无人、无灵、无光,也无有形质的东西,不分上下,不辨善恶。她是最原始的爱,一直在寻找可以寄托她情感的载体,为此她需要一个孩子。她在自己无限的灵魂中创造了天空,因为天空中没有光,于是她拿出自己跳动的心脏,做成太阳,照亮天空。以天空为伴,她在自己金色的子宫里孕育了孩子,但因为世界没有地方生孩子,因此她把自己的身体融入了大地。为了让大地有生机,她的胸部变成了源远流长养育万物的河流。作为一个好母亲,她献出了自己的身体,这样她的孩子才可能有生命,茁壮成长。[34]她和所有慈母一样,为了自己孩子的生存,甘愿献出自己的身体。

铁木真的家族和部落的男人不愿保护他,但这座山保护了他。在他母亲和札儿赤兀歹的教导下,他已经学会了敬畏大山,把它当作世界的中心、生命之源头。宇宙的三个维度在山顶上相交,山顶之上是光的海洋,称作腾格里或天堂,山顶之下是海洋,称作达赖。雄性的天空和雌性的大海在地球上相遇,在光和水的海洋中漂浮。在山顶上地母与天父相遇。在这里,阳光融化坚冰,水从岩石和泥土间流下。在鄂尔浑河附近的石头上有一条一千多年前的石刻如此写道:“当蓝色的天空和红褐色大地被造时,人类亦被造于天地间。”[35]

杭爱山林区是富饶的生命之母,但在高山的树木带以上,只有巨大的冰砾和犬牙交错的石崖突出向上,上面是终年不化的冰雪,这里似乎没有生命。这种雄性元素提供了地球坚硬的骨骼。雌性的森林和雄性的岩石一起形成万物的起源。它们形成了一个由三个灵魂构成的宇宙,分别是雄性的、雌性的和不朽的灵魂。所以每一种生物都获得了一个不朽的灵魂和两个必死的灵魂。根据蒙古人的信仰,人类和其他动物一样,获得生命时骨子里是雄性的灵魂,血和肉里是雌性的灵魂,而在他们的头脑和心中则是永恒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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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是在山上狩猎的季节,但也是一年中最神圣的季节。蒙古人认为,像牛奶一样的雪拥有净化心灵的魔力,可以让灵与肉都变得洁净无垢。猎人们用初雪用力擦洗**的皮肤,直到雪完全融化,皮肤被冻得通红为止,这样他们的身体便可以做好准备迎接雪后的严寒。与此同时,如果他们最近有不当行为,也可以借此得以净化。这个仪式一般是在冬日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举行,而且参与者主要是男人,只要身体或精神有恢复的需要,这种仪式就可以随时举行。

像札儿赤兀歹这样比较有经验的猎人则鼓励年轻人用其他方法把自己的身体推到体力和耐力的极限。每一天都会有新的危机降临,每一天都面临着激烈的竞争,严寒、酷热、饥饿、干渴、孤独或疼痛随时都可能发生。要是哪一天没有新的挑战,蒙古人便会主动制造挑战。他们经常手里拿着热石头擦拭自己的身体,或者坐在灼热的火焰旁边,竭力表现出若无其事没有疼痛的感觉。每一个挑战都是征服的机会,一次征服自我的机会。

波斯历史学家拉施德丁曾从犹太教改信伊斯兰教,但他忠实地服务于蒙古人。他写道,在成吉思汗的斡难河和克鲁伦河流域的家乡,萨满习惯于“**坐在冰冻的河里,从他的身体发出的热气使冰融化,蒸汽会从水面升腾”。[36]还有人记载,圣人会在大雪纷飞时**而行。[37]中亚神话经常把**与精神力量联系在一起,而精灵都很少穿衣服。[38]

蒙古人不崇拜人格化的神。他们不承认有胳膊有腿、有头有脸有人形的神,也不承认能和人对话的神。他们只简单地承认,在宇宙之上有一种至高无上的神圣力量,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神圣存在,无形,无语,却无所不在,环绕着我们的地球。他们不相信神来到人间表演神奇的把戏,在燃烧着的火舌中对人说话,或者与人类**。他们不认为天上的神会有人类的嫉妒和愤怒等情感。同样,他们觉得神没有必要和他们说话,或为他们制定法律。他们认为每个人都拥有宇宙神圣精华的一部分,因为这种神性,每个人的灵魂都拥有了基本的道德性,这种道德性是超越一切的,是人类的语言无法表达的,也是无法被写进法律的。

人们可以在山顶上看到天空,通过天气判断其心情,但大地是通过森林中的树木传达自己的情绪的。[4]在蒙古语中,森林除了可以用来计算孩子的年龄外,它还蕴藏着大地的智慧。“森林”这个词在蒙古语里念“oi”,意思是“心”和“记忆”。当地球母亲为她的人类孩子感到高兴的时候,树木就会茁壮生长,各种果类出产丰富,香味四溢。当人类行为不端时,树木便不再蓬勃生长,果实枯萎,失去生机。游牧人崇拜本地最高的山,也以同样的方式崇拜本地最大的树,他们会向它献祭、祈祷,并举行特殊的庄重仪式。波斯历史学家术外尼曾和蒙古人一起生活过,他写道:“他们走到树前下拜,就像孝顺的孩子向他们的父母所做的那样,他们也尊崇周围滋养树木生长的泥土。”[39]树木可以把水变成火,因为它吸收雨水,把它变成可以燃烧的木材。用相似的方式,树木也能产生香味,当它们燃烧时,便把祈祷变成青烟,带上天空。土、水、火,这些生命的雌性元素,在树上得以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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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秘史》生动地描述了铁木真的青少年时代草原上到处存在的混乱和动**,其中一段文字写道:“星天回旋焉,列国相攻焉,不入寝处而相劫焉,大地翻转焉。”[40]蒙古人生活在一片混沌之中,毫无目的地厮打在一起,谁也得不着好处。在一个邪恶无缘无故肆意横行的世界上,人们“未尝思而行之也,乃所遭使然焉,未尝背而行之也,乃相战使然焉”。铁木真在成长过程中没有受到有组织宗教的影响,也远离他的部落和祖先,而在他的余生中,他对二者都抱有深深的怀疑。

铁木真青年时期在遭遇“众水回旋”和“熊熊火焰”的苦难中度过,不儿罕山成了他的避难所。[41]被自己的部落放逐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惩罚,而是一个锻炼身心的独特机会,这种磨砺将他与世上的其他弱者区别开来。像他之前几代的儿童一样,他学会了把大山当作老师、把岩石和树木当作经文。马鞍带子松动了,岩石滚落了,树木奇怪地倒在地上,都是大山从上天那里传递给他的某种信息。他慢慢学会了阅读并理解这些信息。有几次在山上,铁木真从马鞍上滑了下来,从此他明白了不断保持平衡的重要性。他懂得了,不管他做出多大的努力、他的意志多么坚强,只要在马背上失去平衡,一切都将化为乌有。骑士必须不断地调整绑在骆驼和牦牛背上以及车上的行囊,也要调整他们背上的包裹。要学会如何把每个物件放在合适的地方,绑紧扎牢,保持平衡,这是生存必需的一项技能。

在大自然这所严酷无情的学校里,铁木真学会了通过确定方向来找到正确的道路。在空旷的草原上,骑手很容易就能找到道路,因为道路显露无遗。他们可以在危险来临前几个小时就发现它。白天的太阳、夜晚的北极星能帮助牧民确定方位,从而找到安全的道路,但在山中,很少有一览无余的通道。任何地方都可能潜伏着危险。铁木真学会了通过观察树木的形状和动物的足印寻找道路,通过观察动物的粪便确定什么动物曾在什么时候从这里经过。

这个男孩的生存取决于能否学会分辨马蹄声和其他正在到来的野兽的声音有何不同。正是在这座山上,他的“智慧突然迸发,他的大脑开始开窍”[42]。尽管大山非常强大,但它不会强迫他去做他不想做的任何事。它只是指明方向。在这么小的年纪,他就不得不自己作出选择,而他也经常作出错误的选择。蒙古人认为一个人要犯七次错误才能学会一个教训,铁木真担心其他草原勇士的袭击,也担心自己不断犯错。

不儿罕山的峡谷和凸出的岩石为他提供了遮风避雨之所,同时也为他提供了精神上的避风港,在那里,他可以轻声诉说他的恐惧,他可以坦白他的欲望和愿景。这个男孩与大山之间的亲密关系弥补了他失去男性亲戚的缺憾,那些亲戚已经抛弃了他,不顾他的死活。这座山成了他的知己和向导。他很少信任别人,也不对人透露心事,总是很难放松自己,郁郁寡欢,但在他心爱的不儿罕山上他却感到放松和愉快。他生活中的重要原则和关系都起源于此,或在山坡上,或在密林中,或在大山的阴影下。

铁木真认为,他能活下来,都是因为这座山的祝福和庇佑,因此他发誓一生都要尊崇它,并向它祈祷。《蒙古秘史》记载道,他爬到山顶,“挂其带于颈,悬其冠于腕,以手椎膺,对日九跪,洒酒而祷祝焉”。在世界秩序中,他的生命并不比一只虱子或一只蚱蜢更重要,然而,尽管他微不足道,又命运多舛,但这座山拯救了他,也养育了他。他发誓:“每朝其祃之,每日其祷之。我子孙之子孙其宜省之。”[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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