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克索所著的《丹麦人的业绩》一书提供了第三个版本。萨克索将霍德尔和巴尔德融入丹麦历史,将这一神话改编成对于巴尔德妻子南娜(Nanna)的情杀。如同《西比尔的预言》一样,萨克索也收录了第三个兄弟生下来就为巴尔德复仇的故事,他说奥丁用计谋同一位俄罗斯公主生下了第三子。冰岛吟唱诗人也了解这个故事,但是在他们的讲述中,来自远方的公主是一位巨人的女儿。
维京时代的几首诗歌提到了巴尔德之死,但是如果没有斯诺里的解读,我们很难把这个神话作为一个连贯的故事来理解。每一份基督教传入前的资料都使用了故事的一部分。仅《西比尔的预言》有完整的顺序,但依然带有维京时代神话支离破碎和令人费解的特点。吟唱诗人将这些神话编织进令人费解的晦涩语言中:在埃达诗歌中,巨人们和西比尔揭示了世界起源和末日的秘密,但是它们被讲得极其隐晦和不完整。维京时代的人们能够非常理性地运用技能,组织复杂的探险,建立新的社会,他们同样也明白,人生最深刻的道理和目的都蕴含在神话和艺术之中。
我们对北欧神话的了解显然不如对维京时代本身的了解那样完善,因为各种资料只能提供有限的信息,还因为我们截然不同的思维模式使我们很难理解神话中的概念。它们可能在基督教传入前形成了相对可信的世界观和众神图景,否认这个可能性是幼稚的,其幼稚程度不亚于认为所有书面资料都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真实的维京时代。困难在于我们的理解能力不足,而不在于材料本身。下面的描述就是基于这个假设。
神话
基督教传入之前的维京人认为他们居住在世界的中心。神话中的世界是农民土地和水手眼界的映射。有人居住的地方是被称为“中央之地”的米德加德(Miegarer),众神的世界阿斯加德(ásgarer,亚瑟神族的封闭之地)就位于此处。每位神都有各自的宫殿:托尔住在毕尔斯基尔尼尔(trúeheimr,力量之殿),奥丁居住在瓦尔哈拉(Valh?ll,英灵殿),弗蕾雅住在福克旺加(Folkvangr,战场原野),弗丽嘉住在芬撒里尔(Fensalir,雾海之宫),巴尔德住在布列达布利克(Breieablik,辉耀宫),海姆达尔住在希敏约格(Himinbi?rg,天卫之宫)。
阿斯加德的中央生长着宇宙之树伊格德拉西尔(Yggdrasill),它的顶端直穿天际,三支大根包含着整个世界:一支根上住着人类,另一支根是巨人的世界,第三支根下是冥界(Otherworld)。伊格德拉西尔是时间和空间之轴。宇宙之树长在乌尔达泉(Urer’sWell)旁边。乌尔达与维尔丹迪(Vereandi)、斯考尔德(Skuld)一起决定命运,即决定时间能带来什么。维尔丹迪和斯考尔德的名字来自动词,分别代表“是”(be)和“必须”(must)。这三位女神将人类的命运刻在木棒上,或者编织命运之网。在人类的农场中央有一棵可以同宇宙之树相媲美的大树,它使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
有人居住的世界秩序井然,人们耕种农田,在此之外是充满危险的荒野。神话中,这是巨人族的世界。斯诺里使用了乌塔加尔(útgarer,外面世界)来描述这些地方,而在埃达诗歌中,它们仅被称为约顿海姆(J?tunheimar,巨人世界)。这样看来,以斯诺里的观点,异教的世界图景是环形的,神族在中央,巨人族在周边近海的地方。他就像研究神话的现代学生一样,试图认为这个世界图景与《圣经》及古代所描述的同心宇宙是平行的。然而,异教宇宙是基于由近及远的纬度。它从人类居住的任何地方出发;与荒野的距离——不管在现实中它是海洋、山脉还是森林,暗示了从安全到危险的过渡。以神话的角度来看,它意味着受神族保护的世界与神族和人类的敌人所控制的世界不同。神话中,这些敌人通常住在遥远的东方和北方。
在基督教传入前的北欧世界中,不管是在大自然还是家庭生活中,有许多不同的政权。但宇宙是由神族和巨人族对立统治。亚瑟神族身份高贵,具有创造文明、保护生命的权力;而巨人族是危险的,巨大而又粗鲁,但同样具有智慧和知识。然而,这两种对立的权力关系比秩序与混乱、文明与自然或基督教观点中的善与恶之间的对比更加复杂和微妙。世界在这两种力量的斗争和相互影响中诞生并泯灭。
异教思想尤其强调时间,甚至宇宙之树都被描绘成是多变而易逝的。命运三女神坐在大树脚下,一同编织着未来。一只虫子咬了命运之树的根,四只小鹿吃了它的叶子。西比尔在《西比尔的预言》中开篇说道,她记得宇宙之树伊格德拉西尔还是地下一粒种子的那个时候。诸神创造世界后,她说:“露水从它(高大的树)上面滴下,落入山谷。它屹立在乌尔达泉旁,万年长青。”但是她在“诸神的黄昏”的想象中提到了“一棵古老的树”在颤抖和怒号。在诗的结尾,世界获得重生,诸神的儿子们选择了一棵新的宇宙之树。
《西比尔的预言》从四个阶段描绘了宇宙序列,即创世、世界末日前的时期、诸神的黄昏和新世界。创世前万物并不存在,只存在一个极大的鸿沟金恩加格(Ginnungagap)。不来梅的亚当在大约发现于1430年的一份手稿中描绘了北方,这个名字被用来指希腊学者称为极北之地中一个被雾气笼罩的冰冻海洋。北方人到这些地方的航行经历也许得以帮助他们理解创世前的世界。金恩加格可以被理解为“一片广漠太空”或“一个充满各种能量的巨大空间”。两种解释都可以与神话中最初的混沌相契合。
按照《西比尔的预言》,神族将地球从金恩加格鸿沟托起来。然而在这之前,鸿沟中的力量制造了伊密尔(Ymir,咆哮者)。这个原始生物可以在其他文化的神话中找到对照,如印度的阎罗王(Yama)、伊朗的伊玛(Yima)。在斯堪的纳维亚,它是雌雄同体的巨人,是从混沌中出生的生物。它的腋下生出了一子一女,它的两只脚**生出了孩子。另一个原始生物是一头叫奥德姆拉(Auehumbla)的牛,它的乳汁喂养了伊密尔。这头牛舔食岩石上的盐,三天后舔出了一个人形的动物勃利(Búri),勃利生了儿子勃尔(Borr)。
这些创世神话带有基督教传入之前北欧认知的特点,即把历史看作对立面的碰撞。两个原始群族被勃尔和巨人女儿贝丝特拉(Bestla)的婚姻联系起来,他们生下了几个儿子,奥丁、维利(Vili)和伟(Vé),象征着“精神”“意志”和“神圣”。他们是第一代亚瑟神族,并且创造了宇宙。他们杀死了伊密尔,用它的身体塑造了世界。它的肉变成大地,骨头变成山脉,血液变成大海,颅骨成为苍穹,脑子变成云。伊密尔的巨人家族即神族的母系家族成为他们的敌人。神族创建了秩序。太阳、月亮和星辰有了永恒的轨道,时间有了昼夜之分,神族还发明了工具,建造了铁匠铺和寺庙。
《西比尔的预言》说,“他们不乏黄金”。这是创世描述的结束。神族创建了一个理想的环境,可以同希腊的黄金时代和犹太-基督教的伊甸园相媲美。但是人类还没有被造出来。序列的第二部分解释了当三位年轻的巨人女子入侵神族时,原始静止的宇宙是如何变成动态的。女性和巨大权力的双重因素开始了全新的活动。现代研究经常从基督教的角度把这三位巨人女子解释为毁灭性的“邪恶”力量,能够毁灭神族的理想世界。但是在诗中,她们的到来除了伴随着命运和死亡之外,还伴随着创造力。人被创造出来,时间开始运转,迈向“诸神的黄昏”的整个过程开始了。
在“诸神的黄昏”中,一切事物分崩瓦解。兄弟相残,诸神同来自混乱世界的怪兽开战,之后消失;世界陷入火海,地球被大海吞没,苍穹塌裂。但在《西比尔的预言》的结尾有一个愿景,从宇宙的海洋中诞生了新世界。新世界将由新一代神族统治,人类幸福地生活在其中。斯诺里在他散文式的神话中接受了这一结局。在现代,这被解释为富有基督教色彩的永恒生命的愿景。然而,宗教历史的最新研究提供了很好的理由,让我们把重新创造地球的神话看作是真正接受基督教之前的社会的结晶。
在北欧神话中不难找到与基督教世界观相似的观点,尤其是《西比尔的预言》,它似乎借鉴了基督教的观点。但是,这些观点以一种本质上完全不同的对生命和世界的解读融入神话之中。在现代人看来,这种解读从某种意义上说与基督教同样高级,尤其表现在把宇宙的所有事物都视为必要的一部分这一观点上。这种智慧的典型代表就是“世界之蛇”这个巨大的海怪。在“诸神的黄昏”中,它爬上岸,杀死了被诗歌称颂为“人类保护神”的雷神托尔。但是在这之前,它一直躺在大海深处,环绕大地,形成一体,是宇宙的一部分。它立刻变得必不可少,又具有毁灭性。
异教神话与基督教神话之间的相似性不应该作为证据来解读,我们不应该相信在正式皈依之前基督教和它的世界观就已经逐渐在斯堪的纳维亚立足。基督教观点被吸收进了北欧世界图景,但并未改变它的基础。尤其在维京时代,基督教肯定是激发那些身为北欧神话保管者的诗人们的源泉。
宗教习俗与象征
我们对维京人接受基督教之前宗教习俗的了解远低于对其神话的了解。基督教教会视异教仪式为邪恶,中世纪的作者们很难对它们产生与神话同样的兴趣。当时外国作家的作品中——不管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或是中世纪的历史文献中,都有异教礼仪的描述。这些资料很重要,但是也提出了如何解读的难题。此外,地名和考古发现也提供了有价值的证据。
异教崇拜和基督教崇拜的最重要区别是,异教的宗教习俗不像基督教会那样正式组织。宗教不是拥有特定寺庙和教士的独立机构,它是普通生活的一部分,由社会中的个体来维护,也就是由自由民和家庭主妇来维护,并且在农场主和酋长的家中举行。圣奥拉夫的吟唱诗人西格瓦特(Siggvattr)创作的几行诗中提到了一个真实的异教礼仪。根据斯诺里所记,1019年这位国王派遣西格瓦特前往西约特兰的斯卡拉酋伯爵那里执行外交公务。行程中的一个晚上,他和同伴想在一个农场借住却被拒绝,原因是农场正在祭祀精灵。据我们所知,这是一场向与先祖和丰收有关的神灵的献祭。在几行描述这次遭遇的诗句里,西格瓦特讲述了他如何需要低头进门,但是被农场的妇人拒绝入内:
“不许再前进一步,
你这个恶人,”妇人说,
“我害怕奥丁的震怒,
我们是这儿的异教徒。”
这个可憎的妇人,
坚决地拒绝我进入,
好像我是一只狼。
她正在祭祀农场的精灵。
这给人们留下了这样的印象:一个小农场和一个由妇人主持的仪式。当地肯定是以此种方式拜祭诸神,但是也有报告记载了主要的公共仪式。我前面曾提及不来梅的亚当描述过乌普萨拉的祭奠。德意志主教蒂特马尔(Thietmar)编写的11世纪初编年史中有一段相似的描述,记载了100年前在丹麦西兰岛的莱杰尔(Lejre)如何将人和动物献祭给神灵。
这段描述被渲染为基督教反对异教的政治宣传,萨迦里有对于酋长大堂中进行的祭祀中立且详细的描述。这种祭祀被称为“布拉特”(blót),可以译为“加强”。这种祭献意在增进与诸神的关系,以使他们对人类施以恩惠。根据萨迦所记,动物尤其是马和猪被献祭:它们被杀死,然后在一个深坑中被煮熟,血洒在墙上和神像上。作为仪式的一部分,参与者会吃肉,并且饮用圣酒。这就是斯诺里·斯图鲁松在《海姆斯克林拉》中对于10世纪中期在特伦德拉格举行的祭祀筵席的描述。斯诺里还讲述了酋长为酒和食物祝圣。参加者向奥丁敬酒,为国王的胜利和权力祝愿,然后向尼约德(Njord)敬酒,最后向弗雷敬酒,祈求富饶与和平。之后,他们为坟墓中的祖先敬酒。
现代学者对这些萨迦的描述表示怀疑,指责它们是中世纪的奇幻故事。然而我们知道,像斯诺里这样有学识的历史学家对基督教传入之前的社会有较全面的了解,我们没有理由怀疑他们希望尽可能真实描述的愿望。这些描述完全有可能是对口述传统的自由演绎,否则我们根本无从知晓这些口述传统。
考古证据和地名则表现出完全不同的特点,为了解接受基督教之前的时期提供了直接、真实的信息。然而,在文化和宗教历史语境下解释这一信息通常又很困难。地名能够在宗教习俗的广泛程度和社会重要性方面提供一些想法,考古则不总是支持文本的证据。比如,没有找到能够证实不来梅的亚当所描述的乌普萨拉神庙的考古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