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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第5页)

她周遭全是书纸,却写不出字。托尼·沃森把她为鲍尔斯&伊登出版有限公司写的几篇读书报告给《小望远镜》杂志新上任的文学编辑看了。《小望远镜》是布卢姆茨伯里的一本由少数派族群创立的文化周刊,发行量虽然有时低到几乎令人担忧,却因为与超低发行量不成比例的极高声誉和文化影响得以继续出刊。此刻,弗雷德丽卡在这本杂志上与其他三位专栏作者轮流写书评,所以她被成箱成箱的精装本小说包围。她一次评论四五本书,字数在二百五十个字以内——为每本书给出最重要最精简的评价,或者写最少不能少于三十个字的句子。她好不容易学会了怎样在二百五十个字以内写出该写的东西,剔除不该写的东西。基本上,她不可能在评论中写出书的完整梗概,她只能提示——比如描述一种气氛或打出一个比喻,比如:“愤怒青年们的版图”“艾丽斯·默多克式的道德玄机”“缪丽尔·斯帕克[3]的智慧与怪诞”“大卫·斯托里[4]式的北方情怀”“C。P。斯诺[5]《权力走廊》般的叙述”……出版社编辑常常告诉弗雷德丽卡不要使用形容词,她只能尽力遵从,因为形容词肯定能避免一些有歧视意味的说法,并在一定程度上取代叙事,比如:“惊人的”“平淡的”“暧昧的”“沉闷的”“积极的”“残忍的”“复杂的”“揪心的”。虽然这已是陈词滥调,但好在形容词精确、有效,并有感召力,而且形容词越多,感召力越强,无论别人交代什么,弗雷德丽卡总有自己的标准。她回避使用“生动的”“鲜明的”“明智的”“可笑的”“最大的”“袖珍的”之类的形容词。从感觉自己像是个硬要把流血的大脚塞进玻璃鞋里的臭大姐以来,她已经学会在各种可能性中选择最适合自己的表达方式,只能说她公平行事。任何一句尖酸刻薄的评语必须被一句纯粹的描述句平衡。每星期,两位或三位小说家会针对弗雷德丽卡在书评中“漏写”或者在文中没有提及的部分,写出至少一千字的愤怒回击。不管怎样,书评专栏成了弗雷德丽卡重要的收入来源之一,当然这么做比那些写了一箱一箱被拒绝出版的书稿要赚钱多了——那些可是他们自己辛勤写下的文字。基本上,经她阅读和评论过的书,每本都能卖出二十本吧。读得多了以后,她变得非常明确:怎样才能写出一部不像样的小说,或者,怎样写才写得不像是小说。

“在《霍华德庄园》里,玛格丽特·施莱格尔的人生信条便是‘只有联结’,但是她必须承认自己的失败;而《恋爱中的女人》里,鲁珀特·伯金花了大量时间在诽谤‘联结’的概念,并表述他对‘爱情’所抱持的无节制的猜疑和对抗。但结尾,鲁珀特·伯金却陷入一种神秘幻视般的合一和联结中,这是语言所无以描述的。

“两位作家、两部小说都在文中声称:‘机械时代’和‘人类**’是两相对立、抗衡的。在这种意义上说,两本书都带有田园诗般的情怀,暗示着爱才是完满的。或者说简单点,在原始的或伊甸园的往昔中,爱是自然而然的——当然,这一切都发生在‘社会’变得复杂或工作并未机械化之前。那么,这是为什么呢?”

她想不如直接扔掉这写了半页纸的教学大纲,但她知道不能扔,大纲必须得写出来才行。“把你认为有关系的一切,把你反感、认为不可接受的所有事情都写下来,”弗雷德丽卡想起律师阿诺德·贝格比对她说过,“我会把你提供的资料以书面文字形式整理好,我会重新改写一遍。”

弗雷德丽卡想要呕吐。她努力了三四次,写下了这么几行字:

他殴打我。

我丈夫殴打我。

奈杰尔殴打我。

最后一行被她狠狠画掉。

他用他的手背猛攻我,意欲伤害我。

他受过伤害别人的训练。

他曾表明过这一点。

她把“猛攻”改成“击中”,她脑中有模糊的意识,她认为这篇“交代”文字应该是只给出基本事实的、不带感情色彩的、严谨又中立的——她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猛攻”显然带有强烈的感情控诉。

当我反锁自己,躲进浴室里时,他关掉了整栋住宅的电源,把我独留在黑暗中。

这一段关于奈杰尔的描写,尽管相当令人惊惧也甚具羞辱意味,但能否被归类于虐待?或者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恶作剧?

我当时很害怕,担心,恐慌。

她把所有的字都画掉了。

当我试图逃跑时,他朝我背后扔了一把斧子。

他受过军队训练,他是准备要击中我的。

弗雷德丽卡自己的观点算证据,还是不算证据?或者只是她偏执的观点?她仍记得那天夜里土地的气息,记得仿佛在扭动的地平线上,记得扑打着的翅膀的声音,这一切可能只存在于她头脑的想象中。她不记得那一记斧头砍下去的猛挫,她只记得后来伤口渗血和流脓以及瘀伤处不断变换的颜色。

奈杰尔可怕的脸孔。

伤口对她造成的伤害程度远不及他的拒绝造成的伤害程度大。他在拒绝她外出工作的时候,既生气又和气——怎么会有一个人能在回答是否允许她工作时,同时流露出这两种情绪?伤口对她造成的伤害程度也远不及当时她对奈杰尔会否允许她工作的臆断假设——真的是这样的。但弗雷德丽卡很清楚,无论是贝格比先生还是离婚法庭,都不会对她个人的人性反思有任何兴趣,她写道:

他立场坚定地拒绝我与他讨论我从事任何工作的可能性。

尽管我当初嫁给他时,不认为我会被限制去工作。他声称仰慕我的智慧和独立。

声称?是吗?他说过吗?这些字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还把我父亲的头往门上撞。

他也攻击过我的姐夫,我的姐夫是个牧师。

她的诉请资料在她自己看来写得令人作呕,因为它支离破碎,几乎不具实际的求情功能。而这最多只是让读了这份资料的人洒几点同情的眼泪,对人为的蠢行哑然失笑。

她的诉请资料令人作呕的另一原因是它形同谎言,它重新交代真实事件,只为使其达到一个有效目的——让弗雷德丽卡从这个早已变成陷阱的婚姻中脱身——所以,这份资料以不妥不当的语言,只记述一面之词。不妥不当?是有欺骗性的?还是证据不足的?

弗雷德丽卡想:这全都是我自己的错误,至少奈杰尔是全心全意地想要与我结合的。他是真心的,不管这段婚姻最终变得多么荒唐愚昧,我一开始就不是真心的,我一直有顾虑,我一直很明白:我不该蹚婚姻这趟浑水。

她的思绪纷**缠:我嫁给他是因为我是个女人,我想为人生做个了结,不用再去考虑到底要不要结婚,不用再去伤神:我是谁,我到底在哪里?我也不满意当时我的状况,可我明明应该对自己有全盘掌握,所以我说这都是我的错——但这些事情我不能写出来,无论如何也不能写。

她继续没有头绪地思索着:尽管如此,我们也许能想出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

可是他永远都不在家。

这是怎样一番哀鸣?这是怎样一份怨怼?

我与他的女眷们被禁锢在一起,就像住在城壕围绕的庄园里的玛丽安娜[6]一样,不,甚至还不如她。

我真不应该写这些东西。钢笔的每一笔墨迹,都在摧毁一点我试图紧紧握住的真实又和谐的回忆,或者说这是一种无须言语的公正,又或是对不可外扬的家丑的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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