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丽卡拨弄翻转着卢克·吕斯高-皮科克收集来的蜗牛壳。她赏看着这些迷人的盘卷和螺旋,想象着一个个生命体蜷缩着寄居在螺旋状的屋宇中,那些生命体长着触角、黏滑、反光、长着七千颗牙齿,如今这些壳的主人已经消失不见。卢克·吕斯高-皮科克拾起一只只蜗牛壳,向弗雷德丽卡展示——有的是粉红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壳上只有一道线条,有的纹路复杂。他告诉弗雷德丽卡:“陆生大蜗牛有着白色的嘴唇,很可爱的、象牙白色、隐隐发光的嘴唇。”他的描述带有诗意,“哈雷克斯蜗牛跟陆生大蜗牛则很容易区分,因为哈雷克斯蜗牛的嘴唇是黑玉色的,是一种乌油油的黑色。”从他精挑细选的语言上,弗雷德丽卡看得出他真心喜欢他所研究的这种生物。
“它们把自己的历史全都背负在身上,”卢克·吕斯高-皮科克说,“从它们背上驮着的壳,你就可以读取它们的基因构成。”
“所以你是否觉得达尔文的理论是正确的,自然选择的规律改变着物种的基因?”弗雷德丽卡问。
“不,也不完全是这样的。”卢克说,“生物的演化很具迷惑性,规律很难说得清。如果达尔文的理论是确切严谨又无误的,那么经过相同自然选择压力的不同物种,基因上会变得越来越具有同质性或同类性——但事实并不是这样,不同的物种向我们显示出令人惊讶的多态性。不同的形态依然固存,即使严苛的科学理论也指出:这些异态早应该消失殆尽。花园葱蜗牛千百万年前遗留下来的化石揭示出:它们的壳无论是从颜色还是纹路上,都不比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少。”
“会不会是物种经历了不同的天择压力……?”
“我想引用培根的理论。”卢克·吕斯高-皮科克说,“在物种的多样性上,我觉得引用培根的话再适当不过了,因为我尝试去阅读蜗牛壳上脱氧核糖核酸所留下的遗言时,突然想到了培根曾经说过的话——‘所有人都有这么一个共同的寻常的疑惑:为什么世界上这么多张脸中间,竟没有相似的两张脸。’我则恰恰相反,我疑惑的是:为什么一定要有相似的脸?如此一来,我们即可考虑:到底二十六个字母在人们漫不经心或不予研学的情况下,被拼组成了多少难以计数的词?而且,一个叫法布里克的普通人可以用这些词写下多少接连不断的文句?我们由此可知:丰富和多样的变化,是一种必需。被缩写为DNA的脱氧核糖核酸只有三个字母,但是它却能够制造出无穷无尽的生命种类,即使是蜗牛,种类也多如恒河沙数。”
弗雷德丽卡端详着卢克·吕斯高-皮科克那张认真的脸。他唇上的胡须剪得整整齐齐,一根根昂然挺立,像是赤黄两色相间的粗壮的短刺,和他一样充满着旺盛生命力。在那红色的柱状、茎状胡须之下,是他看起来柔软又神秘的嘴巴。他的眼眶很深,他的耳朵很尖,他有红狐狸一样的气质。他跟弗雷德丽卡可一点也不相像,尽管他们俩毛发的颜色大略相近——“如果不认识的人看到我们这四个人,可能会误以为卢克·吕斯高-皮科克和我有亲缘关系。”弗雷德丽卡心想,她忍不住朝卢克·吕斯高-皮科克报以微笑,卢克·吕斯高-皮科克也朝她微笑,但不是全然对她笑,他脑海中还想着蜗牛和脱氧核糖核酸,他应该是对她、蜗牛和脱氧核糖核酸一起笑吧。弗雷德丽卡别过头,向约翰·奥托卡尔扫视了一眼,极快地将他宽阔的眉毛、闪亮的额头、坚定的脊背,将这个胎生的脊椎动物,将这个她渐已了解和为之感怀的男人,纳入眼底。弗雷德丽卡对卢克说:“有些人的脸的确是相似的,比如约翰就有一个同卵双生的兄弟,但我没见过。”
卢克·吕斯高-皮科克递给她两个蜗牛壳,这两个蜗牛壳都是黄绿色的,也都没有纹路。
“遗传学者最喜欢双胞胎了,”他说,“尤其是喜欢那些有着不同人生境遇的双胞胎。”
“你得亲自向他探知他的故事。”弗雷德丽卡说。
“我会的。”卢克说,他又递给弗雷德丽卡另一个蜗牛壳,这个壳基底的色彩很浅,一条深色的螺旋线从底部旋绕向上,像缠着整个壳身。“这个也送给你。”卢克说。
约翰和弗雷德丽卡当天下午回返他们在戈斯兰德下榻的小旅馆。落日时分,他们穿过戈斯兰德的小村庄往旅馆走时,碰上一队羊群,羊脸是黑的,羊眼是黄色的、不通人性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弗雷德丽卡的记忆里拽了一把,她意识到,自己曾来过这里,坐着大巴,跟着旅行团一起来的,她见过眼前所见——这一番现在看起来挺有趣味,也挺有教育意义的小村景致。和这次相比,以前那次似乎更值得回味,因为她是和一个刻意打扮过的旅伴同行的。眼前踱步而过的羊群和身旁灌木上的丛丛荆棘,把那个人重新带回她脑中,是埃德蒙,在他年轻时很引人注目、充满反叛的躯壳里。埃德蒙的样子又给她带来一种想法,那个想法关乎她的疏离感。很久以来,她就有一种将两种事物区隔开来的能力,比如:**与语言、抱负和婚姻。“我在想什么啊?怎么能想到疏离感呢?”她质问自己。她记得自己正在思考拉辛[3]的剧作,她记得自己脚步的律动与约翰·奥托卡尔脚步的律动轻松闲适地吻合,或许就是这种相谐的律动,让她将眼前的景观化为对仗的两句诗。其实诗本身与景观毫无关联,而联动性就是这么有趣,这么有力。
那两句诗是这样写的:
那再也不是我隐藏在心中的**:
那是爱神将自己拴牢在猎物身上[4]。
她记得,她记得她欢愉地品味着这两句诗的工整与和谐,两句之间的停顿像刚好处于一个最精准的枢纽上,上下句在语感节奏上被完美地隔离开,稍作停顿后,下一句顺着上一句释出的连贯韵律,又灵动地接续起来。她把这两句诗用法语原文大声地背了出来,约翰·奥托卡尔把手亲昵地放在她臀部上,那是一种爱意的表达。他大声笑着说:“就是这种感觉!”弗雷德丽卡停下了脚步,被**的冲动迷惑着,用两手紧紧钳住了他。就这样,他们被羊群观看着,也被在小旅馆那间桃红色的餐厅里阅读《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男人观看着。弗雷德丽卡和约翰·奥托卡尔就这样互相环抱着、亲吻着,再慢慢移步进旅馆。他们相偎相依,不能分离。弗雷德丽卡的思绪在黑暗中化为一条流窜翻寻的蛇,在搜索一个最能说明力量和安全两者间关系的词。她记得当姐姐斯蒂芬妮从丹尼尔身上得到那么明显又确实的幸福时,自己作为妹妹的那种惶惶不可终日。她想到了E。M。福斯特和D。H。劳伦斯,还有那句“只有联结”,还有那神话般的“一体性”。曾经击中过她的那个词又回来找她了——如此固执地——那个词是“贴合”。“贴合”让事物保持着疏离感。人生不是被比喻、**或欲望联结在一起的,而是被一贯带有着古旧知识、运行机制的事物,甚至是意外中发现的事物紧密结合在一起。她把手伸进口袋,触摸着卢克·吕斯高-皮科克送给她的三个蜗牛壳,两个是绿色的,一个是一条螺纹绕满了整个壳身的。这螺纹是后天的“贴合”,还是先天的有机的增长?锶元素的渗透,能在金刚石圆锯对蜗牛壳螺旋体的垂直切割下显现,这本身就是一种层次——这是坎伯兰郡的一场意外,还是时间在空气中的散落?——“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弗雷德丽卡困惑不堪。乘着风潜入空气中的死亡,并非有刹那间消灭整个地球、摧毁全部人类的神圣威力,这种“新型”死亡的羸弱和片面,让她惧怕;另一方面,她却因此对死亡产生了一种原始又模糊的预感,简直像是碎片化的、并列式的艺术形式,那些碎片并没有相互交织,也并非有机地螺旋排列成一棵树或一个蜗牛壳,而是像一砖一瓦的建筑,或一层一叠的堆放,恰如邮政大楼的修建。弹道导弹预警系统就坐落于荒原上,从石楠花的花丛和新石器时代的岩石缝中,甚至是在古坟墓碑的缝隙间,都可以看到那三个球体,但这三个球体的美,就深藏于它们与周遭环境的隔阂,以及你一眼将荒原的全部景观尽收眼底时的那种即时性中。
“你在想些什么?”约翰·奥托卡尔问,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脸转来对着自己,“你悄悄从我身边溜走了。你去哪儿了?你在想些什么?”
欲望缠着弗雷德丽卡的脊椎骨慢慢向上绕行,像顺着游乐场的螺旋滑梯慢慢攀爬,她玩过螺旋滑梯,她曾在螺旋滑梯上边滑行,也因害怕和惊喜而大声尖叫。
“我有了想写一本书的主意,书名叫《贴合》。”
他听了以后,只是浅浅微笑,轻轻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在卧室里问:“为什么要叫《贴合》?”
“我还没想得透彻。是我在准备校外文学课时想到的概念,引申自人们对任何事情都追求一种‘一体性’——恋人之间的一体性,身体与心灵的一体性,生活和工作的一体性。我倒觉得对如何将这些事情隔离开来产生兴趣,才是挺有趣的一件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对她说。他一丝不挂地坐在床沿上。房间里的灯全关了,屋里溢满皎白的月光。他说:“我明白那种两个不同生命体被禁锢于同一副皮囊中的恐惧感受。”
他们两人**着沐浴在月光中,在床边依偎着。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促使她摸了他的**。两颗睾丸自然垂坠,移动柔缓,藏匿于一层皮所构成的冰冷的袋中,分居两侧。阴茎皱缩时,看上去像一只柔软蜷缩的蜗牛;而当它无目的地摇摆着壮大时,就从一条笨拙移动的丰满的蛇,变为一根坚实的棍棒或萌动的枝丫。“一体两面。”弗雷德丽卡这样想着,他的双臂缠住了她。弗雷德丽卡自叙着:“很多人或许会这样以为——当两具躯体交会时,是同处一地的两个人,借助于另一个人的躯体,竭力地去抛却自己、抹除自己,来达到合一。那上升的体温,那潮湿的触感,那有节奏的律动,那激动的喘息,那滑腻的肌肤,那一进一出——那便是合一?那便是两个个体在同一个过程中化为一体?不,我们两个人都亟待分离。”她脑中的语言如此清楚明晰,她继续无声地自言自语:“我把自己附着在**上,让**的旋律带着我沉沦迷失,我听到激越欢腾的窒息声、气绝声,但那不是我,我没有窒息,也没有气绝。我抵达了,我抵达那个临界点、交汇点,那是一个虚无的境界,然后我放弃了,我释然了,我再次成为我自己,比以前更像自己,越来越像自己。”弗雷德丽卡的眼神飘到约翰·奥托卡尔脸上,“他的脸,陷入**后的恬然中,纯净得像是阿波罗的雕像,我猜不透、抓不到他颅内的一丝震颤,”那个只存在于弗雷德丽卡脑中的多话的善言的分身说,“我喜欢他这个样子,我喜欢一无所知,我喜欢我对他这份迷茫的了解。”
“新的花明天早上会再开的,”玛丽说,“永远都会有花,你摘的花越多,明早开的花也越多。”
玛丽的蓝色裙子在外公眼中,其实就是一块在风中不断鼓胀、飘飞不定的三角形纯棉布,被鞋带捆绑、固定在她身上。她脸上长了一些雀斑,是新长出来的,极为可爱。她弯腰采摘,又突然直起身来。比尔对丹尼尔说:“玛丽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她和她长得很像、很像。”
“对,她们颈脖转动的方式和她们的腕部。”
和玛丽相像的女人是她的母亲斯蒂芬妮。死去的那个女人令人惊惧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与他们同在。两个男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老的,揣度着彼此对同一个从他们生命中永远缺席的女人的不同感受。玛丽高高跃起,在空中摆**着双脚,像在舞蹈,他们为玛丽拍手鼓掌。比尔喃喃自语:“当你起舞时,我希望你搅动起海中碧波,就这样一直翻搅不停不需要别的舞步,翻搅着便好,翻搅着……”[5]
丹尼尔问:“你说的是什么?”
“没什么。”比尔说,“是我以前不怎么喜欢的一个剧作,我直到此刻才悟出它的重点。”
玛丽的舞蹈把含有斯蒂芬妮的过往一幕幕拉回两人眼前,她的脚落地时重重拍击着草地。她说:“有一辆车开过来了。”
丹尼尔眼中的弗雷德丽卡因**而辉耀着,像是热爱晒太阳的人浑身涂满了黄油。她的尖脸颊出现了旧日的线条,那是尖锐敏感,也是阳光在她脸颊上驻留的光彩,但这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原来更倾向于接受最近那个更憔悴的、更屈从的弗雷德丽卡。他看到众人聚集的花园里其实还有一片黑色的暗影在彳亍,那是他已没有人形的亡妻。弗雷德丽卡对丹尼尔说的第一句话是:“杰奎琳·温沃告诉我,你们正在招待阿加莎。”
丹尼尔说:“她其实是来找威基诺浦教授谈斯迪尔福兹委员会的事。她提议说要来这里一趟,好让莎斯基亚见一见玛丽。”
弗雷德丽卡感到一阵微微刺痛。“真奇怪,她没有对我说起任何事,什么也没对我说。”
“是吗?”
“毕竟这里的也是我的家人。我感到奇怪。但我觉得,应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