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来到了一堵不可逾越的石墙下,那堵墙以冰冷的岩石砌成,陡峭、冰封、漆黑、油亮,像玻璃一样光滑。一行人寄居在靠近石墙的一个村子里,村子名叫“后村”,后村的居民人数不多,是个居住在一座座冰屋里的小群体。冰屋绕湖而建,那是一个很小的湖,湖中央有一个小到不起眼的间歇喷泉,整个小村子就坐落在一片荒芜的冰原中心点上。小湖深处涌动着温热的水,一群群珊瑚色的小虾和钢青色的小鱼游来游去,村民们很有节制地捕捞这些水生动物,只在节日的时候才吃一点鱼虾。村民们身材像球,手腕、肘部和膝盖上绕着一圈一圈的明晃晃的脂肪,像项圈一样套在身上;脸呈现玫瑰一样的红色,脸颊像圆苹果;身披用熊、狐狸、貂鼠皮做成的毛茸茸的斗篷;他们看起来乐天悠哉,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来到了这个村庄后,这群旅人或者说逃犯的身份被村民们不断争讨。而这群人除了原本几个人,现在还加入了几个新成员:他们结识了一只像是活过了几个时代的雄性画眉鸟,它浑身泥污,有时候还会说人话,但只有在想说的时候才说,多数时候并不想说;一只乌鸦也加入了旅人的队伍,只有阿特格尔明白它的语言,但阿特格尔不完全相信乌鸦的话;还有一条猎犬,毛是黑色的,猎犬常常是隐身的,别人看不见它——莎斯基亚执拗地认为这条猎犬有一天会变成一只狼;另一位朋友是马克路过平原时,从一个山洞里发现的奇异物体,这个物体有时候像蟾蜍般蹲坐着,像是很小的一条龙,有生命迹象,有时候很显然固化成了一块燧石一样的石头,在原本该是“额头”的地方下方一层层岩脊处,是闪着强光的硅石,在它是活物的时候,那里本该是它的眼睛。它的体型大小如公猫,所以变成石头时,重量之大可想而知。作为发现它的人,马克得一直抱着它走,而马克也随时有扔掉它的冲动,画眉鸟则让马克别扔,说这个半生半死的物体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毕竟它有几种挺有用的本事,比如让湿掉的木头起火燃烧,他们把这个亦龙亦石的物体命名为多拉克西列克斯。这一行人最新的同伴名字叫作弗莱克西涅斯,有趣的是,多拉克西列克斯从石头变成爬行动物时,弗莱克西涅斯便会以人的形态和这群旅人一起同行,弗莱克西涅斯的身高比旅人中最高的还高出一半,而且形销骨立、瘦长丑陋,他的身体基本上是同一个色系的几个颜色的组合,比如说浅淡的黄褐色、棕色和干草色——他的牙齿像涂了焦糖,他的嘴唇是象牙色的,眉毛像是杂乱的干燥的茅草,他的眼睛是麦芽糖色的,还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他发长及肩,泥色的头发打着结,一行人说他的头发色泽像“卧在雪地中的小山”的颜色。弗莱克西涅斯有变身能力,比如变成一把笤帚或扫把,而且能不假人力,自由活动,不过弗莱克西涅斯变成笤帚或扫把时,如果被人盯着看,它的动作往往缓慢又浑身作响;如果没人搭理或不被注意,它则轻飘飘地“扫来扫去”,像缠绕成一坨的麦秆,在风中被推搡着、推行着。后村这种拘谨地方,对弗莱克西涅斯和多拉克西列克斯来说,都不适合居留。所以,旅人们暂居在后村时,弗莱克西涅斯总是化身为一架破旧的梯子,呆滞地矗在冰屋外面的一角,在湖心间歇喷泉频繁喷发出的浓厚热气中,变得越来越苍白、越来越干燥。多拉克西列克斯也了无生气,像任何一块无聊的石头一样蹲坐着。画眉鸟则把头埋在翅膀下,乌鸦却带来了一个不寻常的消息:后村的村民们要在靠近绝壁般的“黑冰墙”的某个岩脊上举办一场篝火盛会。
克莱门特和萨内也迷上了这个故事。莎斯基亚本来不是很欢迎这两位新听众,但后来想通了——他们来分享的不是她温馨甜美的私人睡前故事,而是替她分担了一种力道极强的情景叙述。对莎斯基亚来说,母亲的故事几乎总是给她带来戏剧化的震慑——在星期天午间被讲述的这场冒险之旅,常让她在星期天晚上辗转难眠,但是,她无法不听这个故事。阿加莎对弗雷德丽卡说:“孩子们对‘星期天午间震慑’的需求,已经成为一种正式的日常必需,同时它又有令人满意的播送效果,就像成年读者追逐着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或狄更斯《董贝父子》[3]的章节。”阿加莎《北国行》的故事与创作者、讲述者和聆听者的生活可以说没有什么直接关系,不过,既然讲到了后村村民的篝火计划,很难让人不联想到哈梅林广场中心泥地里也即将迎来的篝火之夜,孩子们难免两相比照。
阿加莎坐在沙发上,上身罩着一件黑丝绒上衣——像中世纪的女侍的外衣,下身穿着一条银色的针织毛裤。她乌发松散,垂挂在脸颊两侧,莎斯基亚蜷缩在她身侧,紧贴着她;克莱门特和萨内紧挨彼此,在暖洋洋的壁炉前烤着火,听着故事;弗雷德丽卡和利奥分享着同一张扶手椅。
马克和阿特格尔主动提出想帮助后村的村民采集柴火,却遭到村民阴沉的拒绝,村民们说这场篝火是他们村内部的事情,得由自己人负责。村民们为了找柴火,不得不去很远的地方。要找的柴火必须是又松又枯的,这样才好烧;他们把这些柴火放在雪橇上拖回来,雪橇是用兽皮和树干捆成的。他们住的这个荒芜区域实在没有太多树木,只有些矮小的荆棘灌木,生命力旺盛,顺着风向贴地生长,风也从来不善待这些灌木,总摇撼着灌木上的荆棘,并疯狂地吹来了冰晶,冰晶黏附着,像满满的碎钻贴在那些荆棘上。
朵儿·特罗斯托算是和后村里一个叫索罗迦的老妪成为了朋友,索罗迦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躺在年轻旅人们点起的火堆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她身下铺垫着一层又一层的兽皮,边在微弱的余火上烤着一些羊奶酪碎块,边打着瞌睡。后村的村民都不跟索罗迦说话,最多给她带一些饮用水,偶尔给她一只烤过的老鼠腿或兔子腿,多数时候都当她不存在。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当朵儿·特罗斯托跟她说话时,她挺高兴的,她也向朵儿·特罗斯托讲了一些篝火盛会的事。
“篝火大会总是在夜晚最长的那夜举行,午夜前一个小时,篝火就必须点燃,”索罗迦说,“比较好一点的年景里,我们会在黎明时分就着篝火的余烬享用一餐盛宴,多是可食性植物的根块、烤司康饼和烤松鸡。如果那场篝火烧得非常快,便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你可要知道:我们这儿不是每年都有春天的。村子里那些年纪太小的,都不记得春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而春天一旦来了,我们就能拥有火热的、金色的太阳,一整天都能晒到太阳,有时候太阳连续出现好几天,甚至好几个星期,所有的花草树木都趁机钻出冰封雪冻,而冰雪也消融成水,匆匆流走,离开时还给万物万般慈爱的抚慰——春天里的天空,颜色也不寻常,是和画眉鸟的蛋壳一样的蓝松石色,不是现在的天空那种铁青色。”
“要让今年的这场篝火烧得旺,应该很难,”朵儿·特罗斯托说,“天气这么糟糕,除了冰雹,就是冷雨,天黑之后更是万物结冻,寒意入骨。”
“村里人会用兽皮盖着好不容易找到的柴火,”索罗迦说,“但没办法阻挡湿气渗入,湿乎乎的风也会阻碍木头着火。”
屋外的台阶上传来脚步声,一个金发男人从门后绕进来,脸上挂着微笑。是约翰·奥托卡尔。
“我敲了门,”他说,“没人应门。”
“因为我们正在听故事!”利奥没好气地说。
约翰·奥托卡尔摘下头顶的粗呢帽。他又穿着他那件光彩炫目的多色块毛衣。他朝着坐成一团的这群人跨了一步。
“我能不能也坐下来听故事?”他问,“你们不用理我,我在这里坐着就行,可以吗?”
他表现得谦恭有礼,边向阿加莎投去试探性的眼神边缓缓坐到地毯上,紧挨着弗雷德丽卡的扶手椅。弗雷德丽卡垂放的手捋了捋他发量厚重、颜色浅淡的金发。原本沉浸于朗读中的阿加莎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意兴阑珊,她说:“我还是不读了吧。”莎斯基亚、利奥和克莱门特则催促她说:“读啊、读啊。”阿加莎耸耸肩,读了下去。
索罗迦继续对朵儿·特罗斯托说,村里的年轻人必须跳过篝火,似乎他们跳得越高,就越能为新一年带来光明的好兆头似的。老妪缓慢絮叨着,天气急剧恶化着。
这几个旅人旅途中从没遇到过这么一场雨,是一场实实在在的怪雨,下着冰、下着雹块、下着冻成片状的烂泥,这场雨让那堵黑冰墙在日间成了一座湿淋淋的冰川,在晚间像一只用冰雕成的头盔——但不管什么时候,黑冰墙都能让任何一根擅自触碰它的手指冻伤,那冻伤的感觉跟灼烧很像,既烫手,又刺痛。后村的村民看旅人们越来越不顺眼了,村民中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说旅人们携厄运而来,只要他们在,这场篝火就绝对烧不起来。索罗迦告诉朵儿·特罗斯托,村民们正密谋要把他们全部赶走,把他们驱离到距后村很远的荒地上,或者会对他们做出“更糟”的事情,至于什么是“更糟”的事情,索罗迦没有明说。
约翰·奥托卡尔叹了一口气,像是疲累的长吁,接着把身体倚在弗雷德丽卡椅子的扶手上。阿加莎的故事进行着:
当篝火大会要举办那一天,村民们从早上就咕咕哝哝地抱怨着,抱怨说导火线湿掉了,抱怨说他们把储存在冰屋里的燃烧着的木板运到岩脊的途中,木板上的火被湿冷的风吹熄了。乌鸦对阿特格尔说:多拉克西列克斯能把篝火点燃,阿特格尔气哼哼地说:“多拉克西列克斯要是恢复成龙的形状,肯定能把篝火点燃,关键是它现在就是块石头,没用的石头,没人知道怎么把它变回一条龙!”
“有一个办法!”乌鸦说,“你必须把它带到间歇喷泉,把它浸泡在热水中,不断地清洗它,翻动它,这样它就能重新获得生命力。其实它本来是一只火蜥蜴,最适宜火蜥蜴的生活环境就是间歇喷泉的热水层,只要把它放回它的家里,它自然就能活起来。”于是,阿特格尔和马克搬着这块沉重的死石来到了湖心处的间歇喷泉,两个男孩伸长了双臂,把石头浸到冒着气泡、水温很高的那一层,他们很留神地抬着石头,让它在水中被气泡冲击着,被热水冲刷着。他们明显地感到原本冰冷的石头开始复苏了,它的坚硬的表面逐渐变成粗糙的皮肤,并且抽搐着,他们还感觉到“石头”竟然有了心跳和血流的涌动,石头化成了一只生出了脚的蟾蜍,还带着一条短粗的小尾巴——这条尾巴是所有人从来没见到过的。蟾蜍在男孩们紧抓不放的手中持续扭动着、拉伸着,把男孩们的手拽向湖水深处。
两个男孩保持着安静,能听到水中只有咕噜咕噜的水声,连“石头”变形、成长的声音都被水声盖住了。
“它很喜欢待在水里呢,”马克说,“水真的能给它带来生命力,我看我们要是放开手,任它游走,它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吃小虾。”
阿特格尔伏在水面上,想透过热气和水面的气泡看到水里到底在发生什么变化,他惊见水中有两颗金色的明亮眼睛也正看着他。
阿特格尔朝着那双眼睛喊着:“多拉克西列克斯!多拉克西列克斯!快上来啊,帮村民们点燃篝火!”
多拉克西列克斯慢慢地浮出水面,重现于阿特格尔和马克眼前的是一条轻盈的、发亮的、头顶冒火的、浑身迸出金绿色光芒的爬行生物。阿特格尔举起了它,把它揣在自己胸前,用衣服包裹着它,匆匆地冒着雨雪穿越过荆棘丛,爬到山脊上。阿特格尔大汗淋漓,一方面是因为跋涉辛苦,一方面是因为他埋在湿衣服底下、紧贴着前胸的那个生物身体所发出的巨大热量。
村民们在雨雪中伫立齐聚,看着堆成塔形的柴火。木塔搭得很好,但顶端已经彻底湿透。一个村民说,在脑力能追溯的范围中,就连最差的那一年,也没出现过完全点不着火的情形。另一个村民说,柴火中一定要有七种不同种类的木材,但这次柴火中可以确认的只有六种木材,被认为是第七种木材的细枝种类并未得到确认。第七种应该是一种角木,那是一种很难找到的树种,而且一遇到霜冻就不能生长。阿特格尔上前一步,向村民询问是否可被允许介入,说自己有点燃篝火的方法。一个年老的村民说,篝火只能被去年火堆里没烧尽的木板点燃,另一个年老的村妇则问阿特格尔所说的方法到底是什么。阿特格尔打开上衣时,传来一股淡淡的烧焦味,精神奕奕的多拉克西列克斯显露在众人眼前。那真是一个活力旺盛的生物,在它的灰绿色的皮下,可以看见红色和金色的发光脏器,它们就像大火中烧红了的煤块。那个年老的村妇指着这条小龙说这是天赐的礼物,大家应该接受它;而先前那个老头子发话说,魔法是骇人的,可能会给遵循古法的村民们带来危害;村民中多数人都觉得天气太冷了,大家都为这连绵不断的雨和雪感到消沉,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在呆滞不振的村民中,这位年老村妇以热忱取胜,让阿特格尔得到了帮助他们的机会。阿特格尔获准把多拉克西列克斯放在柴火边上。他把多拉克西列克斯轻放在地上。多拉克西列克斯蹲在那里,在铁青色的地面上熠熠闪烁,它晃动了一下身体,张开了嘴巴,吐了一口很长的气。它吐出像一条变色龙舌头一般的东西,其实是一团**的火焰,这团火焰绕着柴火堆盘旋着,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整整三圈,不曾断裂。多拉克西列克斯闭上了嘴巴,绕成圈的**火焰黏着在湿掉的柴火上,发出了咝咝、嘶嘶的声音,接着冒出了热气,然后噼里啪啦一阵,火苗蹿了出来,火星也从柴火里冒起,一堆柴火就这么被点燃,烧起来了!不一会儿,火势越来越大,火焰熊熊,火旺到地上没有东西可以将其扑灭的程度。
村民们从没见过这么一场大火!篝火的边缘,村民们烧烤着肉食和用猪油、面粉做成的油糕;在火焰的顶点,巨大的火舌不断蹿升,在红和黄之间变换着颜色,有时发出翡翠绿和亮蓝色的光芒。火焰试图为天空描画出不一样的色彩,那顽强的气焰,让持续不断的雨雪都低迷起来。火焰竭力上升着,即使力有未逮,也在风中尽情绽放、摇曳。村民们一整晚都在狂舞,趁着气氛正热烈,而时间还未到午夜,村里的年轻人开始围着篝火跳跃,并向篝火里丢卵石,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他们一边跳一边将石头丢入火里。不光是男人,妇女和少女也纷纷跳了起来——女人们都穿裤装,在那个严寒的地方,裙装失去了存在的意义。看着年轻人跳篝火的村民们开始鼓噪,在原地跳起圆圈舞,和着歌声、鼓声和笛声,他们吹的笛是用兽骨制成的。随着年轻人跳过篝火的速度越来越快,劲头越来越猛,围观村民们的圆圈舞转变成踏地舞,也换了一种新的音乐节奏来陪衬舞蹈。一个火辣的女孩拉起马克的手,邀马克一起跨越篝火;马克别提多害怕了,他尽可能跳得很高,还是感觉到由下而上升腾着的滚滚热浪,他最终还是跳过去了,眉毛被火燎到了,睫毛上也钩着烟灰,连眼泪都熏出来了。阿特格尔也跳了一下,跳之前还助跑了,他跳得不算太高,只能说刚好没被烧着,但落地时踏进了灰烬里,被扬起的冒着火星的废渣弄了一身。两个高壮的男人举着朵儿·特罗斯托跨过了篝火,她在空中就像个充了气的皮袋子,没什么重量。她紧闭着眼睛,感受到热气一闪而过,再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是火光点缀着的漆黑夜空。她回神后,发现几乎每个人都跳完了,两个年轻男子这时半指引半拖拉着弗莱克西涅斯浅黄褐色的身体,想让弗莱克西涅斯也跳一下。朵儿·特罗斯托站了出来,说他们这样做不对,不能硬逼弗莱克西涅斯,说弗莱克西涅斯身体不舒服,这在他的外表上体现得很明显,说弗莱克西涅斯身体干燥得像引火物一样,一靠近火就会燃起来,朵儿·特罗斯托还指出弗莱克西涅斯并不是旅人中的一员。但村民们坚持说弗莱克西涅斯必须跳,因为只剩他一个人,他不能不跳。弗莱克西涅斯站在那里,不知是打着瞌睡还是犯着迷糊,他肩膀一节一节凹凸不平,两只纤细的胳膊摇来晃去。过了一会儿,他用他奇怪的吹口哨似的声音说:“我同意了。”
“万一你撑不下去,我们会把你拽过去的。”村里的小伙子们说,但口气不大好,有点像是看热闹,因为很多人头脑里都有这样一个画面:干巴巴的弗莱克西涅斯绝对会扑倒在火堆中,一瞬间被火吞没。朵儿·特罗斯托请求道:“他太干燥了,他会引火而焚的,篝火肯定会对他不依不饶。”
又是那个同意让阿特格尔想办法点火的老村妇说:“篝火只会烧被火选中的人。除非他是篝火选中的人,不然篝火一定会让他越过的。”
“我同意了。”羸弱的弗莱克西涅斯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意愿,然后挣脱了把持着他的两个人,姿态极其笨拙地朝着篝火踉跄而去。
弗莱克西涅斯靠近篝火时,轻身一跃,他跃得极高极高,像一片被上行气流托高的树叶,在褪掉黑暗的深蓝色夜空中轻游、摆**。他悬浮在狂烧着的柴火木桩上,像一只巨大的蝙蝠或猫头鹰,村民们都为他的轻盈、从容、无重而喝彩。他旋转着降落了,却不是落在篝火的另一端,而是落在篝火正中,是火心的所在。火焰贪婪地吞噬了他,吸收着他的能量。他全身猛烈燃烧,爆发出热量,他的毛发、双手和肩膀都烧起来了,一股浓烈的烟雾包裹住他几乎要爆炸的形体。朵儿·特罗斯托开始抽泣,马克一边跨上前去要营救弗莱克西涅斯,一边大声求大家伸出援手。可是,弗莱克西涅斯直立于篝火中,尽情地燃烧着,他燃烧的同时,也在改变着形态,他似乎从火焰中汲取着变化的能量,而火焰也在从他身上索取着他的能量,这是一场力量的争夺战。在漫天红火中,他变成了绿色;他满是泥泞的头发化为藤蔓和新叶编织成的一张帘幕;他伸展着的枝杈一般的双臂冒出绿色的幼芽;他的双腿加粗、变绿,长成饶有生机的树桩,支撑着他柔韧的、翠绿的、滴水的、湿润的身体;再往上看,他的脸已经是一张金绿色的微笑的脸孔,绿苗从他的眼睛和嘴巴里肆意地长出来;他的头上戴着一顶闪亮的叶片编织成的冠冕。他急速生长着,待他终于长得枝繁叶茂,他大跨步地离开了篝火,他的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很确定,他终于成为一棵光芒四射的绿色树形人,头发是鬃毛般硬挺的祖母绿色细枝,身上披着一件火焰翻滚的长袍,那火焰只是兀自干烧,虽然裹着弗莱克西涅斯的身体,却烧不着他,火焰也不触地,只是飘在空中。弗莱克西涅斯径直离开了原先陪伴他的几位年轻旅人,也把后村的村民远远甩在身后,他来到那座不可逾越的黑冰墙下,把手抵在墙上。他用手碰触墙壁的地方,涌出一股绿色的激流,冰开始融化,墙也软化了,像熔岩一样流走。一部分的黑冰墙就这样化解了、分裂了,裂成一道狭长、竖直的通道。通道的台阶是花岗石铺成的,台阶通往一个隧道,隧道两端耸立的石柱是黑冰墙里原本的石头凿成的,石柱底部长着的根茎类植物,石柱上盘旋着的蔓生植物,全都是绿色的冰滴下的水所长成的。弗莱克西涅斯穿行过隧道时,隧道里的植物都发出光芒,以示迎接,光芒照射在他身体的叶片上,那些叶片随着他的脚步,也折射出耀眼的光。他向黑冰墙的深处,也就是山的深处行弋,人们看着弗莱克西涅斯一步也不停地走着,他亮闪闪的身影渐行渐远,直到他隐入隧道最深处,化为肉眼可见的一个小光点。
当他消失在众人视线之内时,篝火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熄灭了,晨曦盈满大片天空,篝火仿佛延烧到天上,黎明的天色是火红的。黑冰墙的那道裂缝此刻显得幽暗又危险,但裂缝就这样敞开着,再也没有关闭上。
阿加莎邀请所有人享用一顿星期天的早午餐。约翰·奥托卡尔说他很愿意留下来,他和阿加莎这时交换了一个微笑。弗雷德丽卡也挺开心的——她希望约翰·奥托卡尔和利奥能以一种宁谧、和谐、不复杂、不妥协的方式相见,她更多考虑的是利奥的感受。因此,对于阿加莎的邀约,弗雷德丽卡心存感激。她看得出约翰·奥托卡尔也赞同阿加莎是个外在、内在皆美的女人。弗雷德丽卡站起身来,帮阿加莎准备这临时起意的早午餐,弗雷德丽卡厨艺不精,食物储备也有限,所以无法单凭一己之力下厨请客,她只有几个蛋、一点乳酪、一些水果和两块鸡肉。阿加莎很快弄好了一个丰盛的沙拉,沙拉里有鱼肉、豆子、水煮蛋、绿色蔬菜和番茄。克莱门特和萨内没有留下来吃东西,他们说得回家,兄弟俩语焉不详地说了一句“每个礼拜都要去教堂”之类的话,他们家一家人都是天主教徒,但不是那种会排斥“盖伊·福克斯之夜”的天主教徒。做完沙拉后,阿加莎说还要准备一些烤薄饼,弗雷德丽卡在旁边帮忙打面糊。阿加莎说了一句:“他好像是挺不错的一个男人。”
“但他来去自若。”
“这不是什么问题吧?”
“问题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