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
“那太晚了。你得溜出去一趟。你干得了,对吗?没人会注意的。”“我会被解雇的。”
“冒冒险吧。”沃伦小姐说,“二十马克。”
那人摇摇头:“工头会发现的。”
“我再给你二十马克送他。”
工头不会干的,他说,风险实在太大了,总工头会发现的。沃伦小姐打开提包开始数钱。在她头顶上,一只钟敲响了。一点半,还有三分钟火车就要开了,但她没有流露出一点儿焦急之意。情绪激动会吓坏这个搬运工。“八十马克。”她说,“你爱给工头多少就给多少。只需离开十分钟。”“这可是够悬的。”那人说。可当她把钞票塞到他手里时,他并没拒绝。“仔细听着,去威廉大帝大街三十三号,你会找到伦敦《号角报》的办公室,那里肯定有人。告诉他,沃伦小姐已乘东方快车去维也纳了。今晚她不能交那篇采访报道了。她明天早上将从维也纳打电话来。跟他说,她正在搞一个头条新闻。你重复一下吧。”当他结结巴巴地慢慢复述这个口信时,她一直在注意时间:一点三十一分,一点三十一分半。“好,去送信吧!要是一点五十分你还没把口信带给他们,我就告发你受贿!”她露出大方牙来,恶作剧地朝他笑笑,然后朝楼梯跑去。一点三十二分。她觉得听到了汽笛嘶鸣,赶紧一步跨过最后三级台阶。火车正在启动。一名检票员想拦住她的去路,但她把他撞到一边,回过头来喊了声:“有通行证!”列车末尾的三等车厢正在驶过,速度越来越快。上帝啊,她想,以后我真得戒酒了。她伸手抓住最后一节车厢的把手。一名搬运工高喊着朝她跑来。有那么漫长的十来秒钟,疼痛骤然传过臂膀,她觉得自己仿佛要被甩到站台底下,甩到火车的车轮底下了。那高高的阶梯使她胆怯起来,她够不着,再有一刹那,她就得撒手了。最好还是跌在站台上吧,宁可脑震**也别摔断腿。但是,那会丟掉一条多棒的消息啊,她痛苦地想着,于是奋力一跃,恰在站台尽头的边沿消失的一瞬间,她双膝着地落到车门的阶梯上面。最后一盏灯也消失不见了,车门在她的身体压力下朝里打开了,她跌倒在过道里。她小心护着疼痛的肩膀,倚着墙站起来,带着哭笑不得的胜利感想道:“‘晃花眼’梅布尔飞身上车。”
晨曦透过百叶窗缝隙钻进来,映到对面的座位上。当科洛尔·马斯克醒来时,她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个座位和一只皮箱。她觉得浑身无力,惴惴不安,想着要在维多利亚车站赶那趟火车,想着楼下为她准备的干巴巴的鸡蛋和放了两天的陈面包上切下来的面包片。我真希望当初没接受这份工作,她想。动身的时刻来临时,她反倒宁愿去沙夫兹伯利街那儿,在楼梯上排长队,宁愿强打精神在代理人门口久久地等待。她拉起窗叶,一时感到惊讶不已:一根电线杆飞闪而过,一条绿色的河在近旁流淌,朝阳把河水染成橘红色,山丘上林木葱茏。于是她想起了一切。
时间还早,太阳低低的,刚从山后露出头来。对岸的一个村庄灯光闪烁,在一幢幢小木房上方,几缕青烟悬浮在宁静的空气中,屋里点燃了晨炊,正为干活儿的人做早饭呢。村子离铁路那么远,当你凝视时,它一动不动,河岸这边的树木房舍以及停泊的小船却向后飞掠而去。她拉起另一扇窗子,看见迈亚特在过道里靠着墙睡着了。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要叫醒他,但转念又想,还是让他睡吧。于是,她又在那个靠别人受苦而得来的舒适环境中躺了下来。她觉得自己对他产生了一股柔情,他似乎给了她一种新的希望,也许生活还不至于全是为了个人私利而没完没了地争斗,也许,她想,这个世界还不是那么冷酷无情。她回想起轮船事务长跟她讲话十分和气,还告诉她:“记住我。”现在看来,既然这个年轻的犹太人肯睡在门外,愿意为素不相识的人受好几个钟头的罪,那么,那个事务长就更可能还记得她了。她第一次怀着幸福的感觉想:也许,当我不在眼前,见不到我,没法儿跟我讲话时,别人还会惦记着我呢。她再一次朝窗外看去,这时小村子已经不见了。她曾凝神眺望的那个分外青翠的小山也不见了,只有河流依旧。渐渐地她又睡着了。
沃伦小姐跌跌绊绊地从车厢里走过来。她已经在三等车厢的过道那儿坐了将近两小时,但肩膀依然疼得厉害,甚至不能伸出右手去抓扶手。她觉得自己简直散了架,头昏眼花,醉意未消,思想像一团乱麻,可是她的鼻子依然在准确地追踪猎物的气味。在以往十年记者生涯中,在报道女权运动、强奸案和谋杀事件的十年中,她还从来不曾这样接近过一条独家的头版新闻。这不是那种几便士一份的小报才肯登的琐事,而是《泰晤士报》记者不惜花一年时间搞到手的新闻。她颇为自得地想,别人谁能像她这样,喝醉了也不误时机呢?当她沿着头等车厢蹒跚地走过来时,胜利的喜悦溢于眉梢,像在头上斜扣了一顶王冠似的显得怪模怪样。
她的运气真不错。有一个男人从隔间中出来了,朝厕所走去。她紧贴着玻璃窗让他通过,忽然,她看到那个穿雨衣的男人正在这个隔间的角落里打盹,独自一人。他抬起头来,瞧见沃伦小姐正在门口微微地前后摇着。“可以进来吗?”她问,“我在科隆上的车。我找不着座位了。”她的声音很低,几乎很温柔,简直像是在怂恿一只爱犬进毒气室去。
“这座位有人。”
“只待一会儿,”沃伦小姐说,“我只歇歇脚。听到你讲英语我真高兴,我就怕跟一大帮外国人一道坐火车。夜里说不定会需要点儿什么呢,对吧?”她戏谑地朝他咧嘴笑着,“我猜你是一个医生。”
“我曾经当过医生。”那人承认道。
“你是去贝尔格莱德?”那人有点儿不安,目光锐利地打量了她一眼,没等她觉察便看清了她那微微前倾的穿花格呢的宽身子,闪闪发光的印章戒指,以及充满欲求的涨红的脸。“不,”他说,“没有那么远。”
“我就到维也纳。”
他缓缓地说:“你凭什么认为——”他不知自己该不该问她。他对以这种形式出现的危险还不大适应:一个英国老处女,喝得有点儿醉了,就是隔着整节车厢也能闻到她的酒味。以前碰到危险时,他只需善于躲闪,手脚麻利,信口瞎编,就能应付过去。沃伦小姐也有点儿犹豫,但她的犹豫就像囚徒的一丝激动之情那样转瞬即逝了。她说:“我觉得我在贝尔格莱德见过你。”
“我没到过贝尔格莱德。”
她不再耍花枪了,直截了当地亮了底。“我到过贝尔格莱德,”她说,“为我们的报纸采访坎姆内茨审判案。”但她已经给了他足够的警告,此时他无动于衷地瞧着她。
“坎姆内茨审判案?”
“坎姆内茨将军被控犯有强奸罪时,津纳是起诉的主要证人。当然,将军被无罪开释了,陪审团是经过专门挑选的一帮人。政府是绝不会允许给将军定罪的。津纳出庭作证纯粹是愚蠢。”
“愚蠢?”他那彬彬有礼的关切态度使她勃然大怒。“你一定听说过津纳。在那之前一星期,当他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的时候,他们曾企图开枪打死他。他是社会民主党的头头。他作证控告坎姆内茨反倒使自己倒了霉。审判结束前十二小时他们就已发出了拘票,准备以伪证罪逮捕他。他们只不过等候一开释便采取行动。”
“这是多久以前的事?”
“五年前。”他仔细地瞧瞧她,寻思怎样答复才更使她恼怒。“这么说是个旧闻了。津纳出狱了吗?”
“他从他们手中跑掉了。我愿意出大价钱搞清他是怎样逃脱的。这可以写出一篇呱呱叫的新闻故事。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人们都认为他被杀害了。”
“是被杀了吗?”
“没有,”梅布尔·沃伦说,“他逃掉了。”
“这人挺机灵。”
“我可不这样认为,”她气冲冲地说,“机灵人根本不会去作那个证。坎姆内茨或那个小孩关他屁事?他是个堂吉诃德式的傻瓜。”一股冷气从敞开的门口冲进来,医生打起寒噤来。“今晚可真够冷的。”他说。沃伦小姐挥了一下又短又粗、疲乏无力的手,毫不理会这句话。“想想看,”她不无敬畏地说,“他根本没死。当陪审团退庭时,他就从警察眼皮底下走出了法庭。警察只能干坐在那儿,在陪审团回来之前,他们不能采取行动。我敢发誓,我亲眼看见逮捕证从哈提普的衣服上兜里露了出来。可是津纳却失踪了,仿佛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过。事情一切又都恢复了老样子,连坎姆内茨也不例外。”
他再也掩饰不住自己那种痛苦的关心。“是吗?连坎姆内茨也不例外?”她抓住这个有利时机,哑着嗓子说开了,想象力丰富得出人意料。“是的。如果他此刻重归故里,就会发现万事如旧,有如时钟发生了倒转。哈提普照样收受贿赂,坎姆内茨依旧在打小姑娘的主意,贫民窟依然如故,那些咖啡馆也依然如故,还是在六点钟和十一点钟演奏老一套的乐曲。卡尔离开了莫斯科咖啡馆,新来的跑堂的是个法国人,仅此而已。还有,靠近公园的地方新开了一家电影院。嗯,是的,还有一个变化。他们在克鲁格的啤酒园那儿盖了房子作为政府职员公寓。”他沉默着,几乎完全无力应付对方采取的新进攻。这么说,克鲁格啤酒园已不复存在,它那美丽动人的灯火、五彩缤纷的阳伞以及黄昏时分沿着一张张桌子轻歌曼舞的吉卜赛人也随之消失了。卡尔也走了。他真想拿自己以及朋友们的安全来和这个女人做一笔交易,换取有关卡尔的消息。卡尔是不是打点起全部的小费,退休去了公园那边的新公寓里,过上了为自己的桌子叠餐巾、为自己的酒瓶起瓶盖的生活?他知道自己应该打断这危险的醉女人的话头,可是当她讲起贝尔格莱德的消息,他的朋友们每周寄来的密码信中从来没有的那些消息时,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好多别的事儿,他也想问问这个女人。她说贫民区还是老样子。这使他觉得脚下仿佛就是通向那些低洼狭窄的小巷的陡峭的台阶,他仿佛正屈身穿过当路横挂的花花绿绿的破衣服,用手绢捂住嘴,抵挡狗、孩子、臭肉、粪便等发出的气味。他想知道那里的人们是否还记得津纳医生。他熟悉那儿的每一位居民,如果他们不是这样地绝对信任他,如果他并非生来就是他们中的一员,他们就会把这种亲密关系看成一种危险。事实上,他曾遭到过抢劫,也听过推心置腹的知心话,他受人欢迎,受人攻击,也受人爱戴。五年可不算短,也许他已经被人遗忘了。
梅布尔·沃伦猛地抽了一口气。“言归正传吧。我想为我们的报纸进行一次独家采访。‘我是怎样逃脱的?’或者‘我为何重返家园?’”
“釆访?”他的重复使她不快。她头痛得要命,“邪火”又上来了。“邪火”是她自己的专用词,指对男人的仇恨,她恨他们的躲闪和欺瞒,他们使这些变成了世上必不可少的事物,恨他们糟践了漂亮的姑娘,还横行海外,张扬他们的丑恶。他们吹嘘他们玩过的女人,就连眼前这张憔悴的中年面孔也肯定见过**的美女,他那抱着膝盖的双手也肯定曾在女人身上抠抠摸摸过。到了维也纳,她就将失去珍妮特·帕多了,珍妮特就要独自进入男人统治的世界。他们会吹捧她,送她一点儿不值钱的花哨东西,好像她是一个可以让伍尔沃斯[11]的镜子和玻璃珠子哄住的土著人。但是,她最怕的不是男人寻欢作乐,而是珍妮特也会那样。男人们根本不爱她,或者只爱她一个小时、一天、一年,可他们却能用享乐使她软弱,使她快活得失声叫喊。而她,梅布尔·沃伦,她把珍妮特从家庭教师的灰暗生活中解救出来,供她吃,供她穿,带着至死不渝、永不厌倦的深情爱她,可是除了一张嘴以外却没有其他办法表达她的爱;而且,她总得面对这样的事实,即她不能给她以快乐,她所能博得的至多也就是某种不痛快的不满足之感。现在,她头痛难忍,酒气冲鼻,深知自己满面通红,样子难看,于是带着更强烈的恶意仇视男人,恨他们那假里假气的翩翩风度。
“你就是津纳医生。”她更恼火地看到,他甚至不屑于否认这个身份,只是不在意地声明他旅行时所用的名字。“我叫约翰。”
“津纳医生。”她冲他吼起来,用大板牙紧紧咬住下唇,试图控制自己。
“理査德·约翰。学校教师。正在放假。”
“上贝尔格莱德去。”
“不,”他略微迟疑了一下,“我在维也纳下车。”她不信这个男人,不过她尽力恢复了温和的口吻。“我也在维也纳下车。也许你不反对我领你参观参观吧。”一个男人来到门口,她站起身来。“对不起,这是你的座位。”她在隔间里冲着那人咧嘴笑笑,火车哐当一声通过一个道岔,她一下子歪倒到一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嗝,隔间里顿时充满了杜松子酒的气味和纷纷扬扬的廉价香粉。“到维也纳之前我再来找你。”她说着,沿过道走开了,一时间因自己又醉又邋遢的丑态感到痛苦万分,她把通红的脸颊贴在熏黑的冰冷的玻璃上。“我还要抓住他。”她想,像个参加宴会的年轻姑娘一样为打了个嗝而羞红了脸。“我要想方设法把他抓到手。让他的灵魂见鬼去吧!”
隔间里流溢着柔和的光。在这一瞬间,人们真可能相信,太阳代表着某种热爱人并为人而受难的事物。人们像鱼儿在金色的水里浮游着,飞翔着,在玻璃鱼缸里,不受重力的拖累,没有翅膀,澄净透明。如果说丑陋的面孔和畸形的躯体还未能化为美貌,那起码也变成了只能唤起嘲弄的怜爱之情的奇形怪状。他们在金色的浪潮中时起时伏,喃喃低语,如梦如痴。他们无拘无束,因为这是在清晨,人们尚未意识到自己被囚禁的处境。
科洛尔·马斯克第二次醒过来了。她立即起身走到门口,那犹太人还在困乏地打着盹儿,眼睛随着列车的节奏猛地睁开。她的头脑清醒得出奇,仿佛金色的阳光有一种穿透力,使得她能够洞察隐匿在通常她认为无关紧要、毫无意义的举动背后的动机。当她望着他时,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看见他伸出手来,但半途又停了下来。她明白他是在有意识地矫正一种犹太人的习惯。她柔声说道:“我真不像话。让你在外头待了一整夜。”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活像个当铺老板在压低一块手表或一只花瓶的价格。“这算什么?我不想让你受打扰。我得在这儿应付列车员。我可以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