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有个两人都认识的人告诉他,布利奇在海洋部身居要职。
在布利奇看来,这个“两人都认识的人”准是哪个牌友,闲谈之间,他们隐约知道他在部里工作。他皱起眉头,张开嘴,大概要装模作样地对“要职”这个词谦虚几句,但G一口气说了下去。他是一家声誉卓著的光学仪器制造厂的销售负责人,上头派他争取海洋部的一份望远镜订单。他已经提交了报价,并且有望拿到订单,不过布利奇也该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没有什么比在政府里有个朋友更有益处了。因此呢,要是布利奇能动用他的影响力,确保德累斯顿公司拿到这份订单,那布利奇就会拿到两万第纳尔[4]的感谢费。
从布利奇的角度,他会这么想:他一个无足轻重的公务员,有个德国大公司的销售代表对他百般讨好,并且许诺给他两万第纳尔,等于他六个月的薪水,而他什么都不用做。要是报价已经交了,那就是木已成舟,只能和其他报价公平竞争。要是这家德累斯顿公司果然拿到了订单,他口袋里就多了两万第纳尔,对他也没有任何影响。要是他们没拿到订单,那他也没什么损失,只不过这个消息不灵的德国笨蛋不再尊重他而已。
G也承认,布利奇的确半心半意地想坦白。他嘟哝着说没把握能帮上忙。G当他是在讨价还价。布利奇推说绝没有这个想法。他上钩了。不出五分钟,他就答应下来。
之后的几天里,布利奇和G成了莫逆之交。G不用担心风险。布利奇不会知道并没有所谓的德累斯顿公司报价,因为供给部收到的报价一律保密,直到公布订单。要是他有心去打听,他会得知供给部的确曾就望远镜询价;G在之前的政府公报上看到了。
G开始行动了。
要知道,布利奇还得扮演G派给他的这个角色,一个身居要职的官员。另外,G还殷勤地请布利奇和他那位没有头脑的漂亮太太去高档餐厅和夜总会。这对夫妻就像久旱逢甘霖的植物。等布利奇灌了大半瓶甜香槟,发现自己正滔滔不绝地反驳意大利势不可挡的海军实力及其对南斯拉夫海岸线的威胁,他会猛然警觉吗?不大可能。他有点醉了,太太还在场。在他怀才不遇的一生中,意见第一次得到了应有的尊重。况且他还得扮演自己的角色呢,显得对幕后消息一无所知怎么行。他开始吹嘘。他亲眼看过计划,实施起来足以让意大利舰队在亚得里亚海上寸步难行。当然了,他该三缄其口,不过……
一晚上下来,G就确定了布利奇能接触到图纸。他同时打定主意,要让布利奇替他把这份图纸弄到手。
他仔细地制订计划,之后就开始物色合适的人选来替他实施。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他找到了迪米崔。
我不知道G是怎么听说迪米崔的。我猜他不想让昔日的伙伴受牵连。他不愿透露,这也可以理解。总而言之,有人向他推荐了迪米崔。我问他这个推荐人是做什么的。我承认,我暗暗希望和欧亚信用信托有关。可惜G支吾其词。都过这么久了。他倒是记得推荐人对迪米崔大加赞赏。
迪米崔·塔拉特是土耳其人,会讲希腊语,持“有效”护照,既“有用”,又谨慎。另外,听说他还有“保密性质的财务工作”经验。
要是不清楚他具体有用在哪里,也不清楚所谓财务工作的性质,还以为这个人是什么会计呢。看来是他们的行话吧。G心领神会,认为迪米崔正是合适的人选。他给迪米崔去信——他把地址给了我,像留美国运通的存局自取似的——由保加利亚欧亚信用信托代收!
五天后,迪米崔赶到贝尔格莱德,到米勒提纳大公街G的家里找他。
G对此记得非常清楚。他说,迪米崔中等身高,年纪可以说35岁,也可以说50岁——他实际上37岁。他穿戴潇洒,并且……我还是直接用G的话来说吧:
“他打扮得很时髦,是很高档的那种,鬓角有些斑白。他有种圆滑、自负、胸有成竹的态度,加上他的眼神,我立刻就看出来,他是个拉皮条的。我从来不会看错。别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这方面我有女人的直觉。”
你明白了吧。迪米崔发迹了。是不是有更多的普雷韦扎夫人?永远不得而知。总之,G看出迪米崔是个皮条客,但并不反感。他的理由是,皮条客不会因为女人坏事。另外迪米崔的谈吐也招人喜欢。我还是继续引用G的原话吧:
“他的穿着优雅得体,样子也聪明。这一点叫我很满意,因为我不喜欢找那些地痞流氓,虽然有时候逼不得已。他们并不总能理解我这副古怪脾气。”
瞧,G爱吹毛求疵。
迪米崔没有虚度光阴。他这时候会说德语和法语,还都颇为流利。他说:
“我一收到信就赶来了。我在布加勒斯特忙事情,不过我很高兴收到你的信,因为我对你早有耳闻。”
G仔细而谨慎地说明目的(对一个应聘者不能透露太多)。迪米崔不动声色地听着。等G交代完毕,他开口问报酬是多少。
G说:“三万第纳尔。”
迪米崔和他讨价还价:“五万,并且我更喜欢瑞士法郎。”
两人最终商量好四万瑞士法郎。迪米崔面露微笑,耸耸肩膀同意了。
G说,就是他微笑时的眼神,让他第一次对这个新手下起了疑心。
我觉得奇怪。莫非真是盗亦有道?像G这种人,又(大概)清楚迪米崔之流的为人,还需要等到一个微笑才起疑吗?不可思议。不过那双眼睛他的确记得清清楚楚。普雷韦扎也一样,是吧?“褐色的眼睛充满焦虑,让你想到一个医生在做让你很疼的事。”对吧?据我猜测,直到迪米崔露出微笑,G才意识到这位新手下的真面目。“他看起来很温驯,但你要是看过他那双褐色的眼睛就知道,让普通人心软的感情他没有,他永远危险。”这也是普雷韦扎说的。G是否有同感?他大概不会这么跟自己解释——他不是凭感觉办事的人——不过我猜他也许怀疑自己找错了人。物以类聚,他们这种野狼更喜欢独来独往。无论如何,G决定要提防着迪米崔。
与此同时,布利奇的日子过得比什么时候都痛快。他出入豪华场所;他太太享受着不曾有过的奢侈,看他的眼神里不再带着鄙夷和厌恶。因为有那个德国傻子请客,省下来的钱足够她畅饮最钟爱的干邑白兰地;几杯酒下肚,她人也变得友善随和。还有,再有一个星期,他兴许就能得到两万第纳尔。有这个可能。一天晚上,他说自己感觉非常舒服,还说便宜饭菜对他的黏膜炎不好。只有这一次,他险些露出马脚。
望远镜的订单给了一家捷克公司。正午,政府公报上登出消息。12点01分,G就拿着公报去找雕刻工;对方的工作台上预备着一副半成的铜模具。6点钟,他守在海洋部入口对面。6点一过,布利奇就出来了。他看过公报了;他胳膊底下就夹着一份。G看见他明显一脸沮丧。G跟上了他。
布利奇通常一下班就去街对面的咖啡馆,但这天他犹豫片刻,最后径直往前走了。他不想遇见那个德累斯顿人。
G拐上一条小巷,拦了一辆出租车。不出两分钟,出租车就载着他绕了个圈,追上了布利奇。他突然示意司机停车,接着跳到人行道上,兴高采烈地拥抱布利奇。那个不知所措的公务员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塞进出租车,G在他耳边连声道贺致谢,同时把一张两万第纳尔的支票塞到他手里。
布利奇好半天才嘟哝说:“我以为你们没拿到订单呢。”
G哈哈大笑,好像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没拿到!”他随即“明白了”。“可不是!忘了告诉你,报价是我们一家捷克分公司提交的。看,这样该明白了吧?”他把一张新印的名片递到布利奇手里。“我很少用这张名片。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些捷克厂子都归我们德累斯顿公司。”他一句带过。“咱们该马上去喝一杯。司机!”
晚上,他们举杯庆祝。布利奇的困惑一扫而光,开始以功臣自居。他喝多了,吹嘘起他在部里如何有权势;G本该心满意足,但听到最后他都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了。
快散场时,他把布利奇拉到一边,说部里正在为测距器询价。布利奇能不能帮个忙?不在话下。但布利奇也精明起来。他的价值已然得到证明,他有权要求一笔预付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