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不幸的是,如果我们只谈卢坎的优点,那无疑是一种严重的误导,因为他的问题也非常严重。这首诗似乎承诺要保持史学和政治上的严肃性,但总的来说却未能履行这一承诺;恺撒很快变成了一个不会好好讲话的恶汉,一个滑稽可笑、大吼大叫的家伙,几乎配不上我们对他的仇恨。作者的修辞用法经常显得荒诞无稽,而他不停寻找俏皮话的做法经常使作品显得乏味而牵强;最糟糕的是,全诗缺乏风格和主题的变化,一成不变、愤世嫉俗的阴暗语调逐渐变得令人生厌。至于卢坎是如何失掉修辞上的卓越风格的,我们可以从例如波提努斯(Pothinus)在托勒密宫廷中的讲话(8。484-535)中管窥一斑:如果只读前一两行,我们会认为这是一篇有力的(或许是犬儒主义式的)、为变通做法辩解而反对极端道德论的演说词;但波提乌斯很快蜕变成了一个缺乏真实感的怪物,滔滔不绝地讲着俏皮话。这种论辩方式不能令任何人信服。除奥维德外,卢坎是唯一文不加点的重要拉丁诗人,他也拥有那些不肯花气力修改诗稿的人的所有缺点。在拉丁文学史上,他的早夭是最容易引发我们设想的事件:假如活得更长久些,他会成为一位大师吗?或者他只是一个富于才华,却随时可能暴露其浅薄之处的作家?
悲剧
昆体良虽然欣赏卢坎的**及其警句式的出色文笔,却评价说,适合模仿卢坎风格的应该是演说家们而非诗人们。由于白银时代诗歌的乏善可陈,修辞学对它的影响受到了普遍的批评,这一指责也是站得住脚的;但我们不应当认为,修辞学一定就是诗歌的敌人;并且我们也可以清楚地看到,同他的缺陷一样,卢坎的优点同样是其修辞学思维模式的产物。因此,在尤维纳利斯那里,修辞学已成为伟大诗歌的核心要素——正如在《埃涅阿斯纪》里一样。另一方面,如果想要看看想象力枯竭后的修辞学手法会形成什么效果的话,我们不妨去读塞涅卡的悲剧。记在他名下而流传至今的剧本有10部,其中一部肯定是真作,另有一部很有可能是伪作。由于其他罗马悲剧都已佚失,加上塞涅卡名气的号召力,这些作品对文艺复兴时代的戏剧产生了一定影响——尽管其程度可能远远低于我们的设想——这使它们受到了同其文学价值不符的广泛关注。
同其他拉丁诗人一样,塞涅卡为一种希腊文学体裁开辟了新的发展方向:他赋予阿提卡戏剧恐怖、感性和趋于极端的特征。欧里庇得斯笔下的希波律图斯(Hippolytus)洁身自好、天真无邪、一丝不苟;塞涅卡塑造的希波律图斯则神经过敏、毫无道理地厌恶城市生活。欧里庇得斯《美狄亚》(Medea)的结尾已经很感性了,但塞涅卡还要为我们准备一个更为感性(尽管粗俗)的戏剧性场面:高处的美狄亚准备乘车子升入天空,将孩子们的尸体抛给下方的伊阿宋(Jason);后者以诅咒她的方式结束了全剧:“去穿越辽阔的高天吧,要知道你驶过的地方是没有天神居住的”(“testarenullosesse,quaveheris,deos”——最后一个词带有粗野的意味)。欧里庇得斯笔下的提修斯抱着处于弥留之际的儿子——希波律图斯伤痕累累的身体;塞涅卡的提修斯则试图拼接尸体的碎片,而歌队还帮着提建议,仿佛他是在做拼图一样。如果换一个更富才华的文人来写剧本,这些怪诞场面或许还会拥有一种异样的魔力。并且也有些批评家宣称,这些剧本中存在着未被人注意到的闪光点;然而,在仔细品味了那些充斥于每部戏剧中的、极其贫乏的夸夸其谈后,我们只能得出结论说,这些作品为了所谓的艺术原则牺牲了可读性。
短诗和讽刺诗
“我可没有让那嘈杂的泉水沾湿我的嘴唇。”在颇为放肆地提到希波克瑞尼(Hippoe)泉,诗歌灵感的传统象征的时候,珀尔修斯(Perseus)这样宣称道。那些诗人不愿意背上高雅体裁的条条框框带来的负担,这样他们的作品便更容易拥有活力。在早夭前写出6篇讽刺诗的珀尔修斯是一个令人好奇、值得关注的人物。他自称“iuncturacallidusacri”(精于设计刻薄的词句),他将充满文字隐喻的凝练风格和扭曲了的道德严肃性结合起来,创作出了风格晦涩的作品。英国文艺复兴时期的讽刺诗人们崇拜并模仿他,多恩(Donne)讽刺诗的读者或许多少能领会他的那种怪异而尖刻的写作风格。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那样,马蒂尔(约公元40—101年)也自觉地使自己同写作题材较为高雅的诗人们保持距离;但他的风格反而是简明易懂的。此人主要活跃于图密善统治时期,是讽刺短诗(按照epigram这个词的现代含义来理解)之父:他的短诗(有时极短)时而带有机智的闪光点,时而在结尾处笔锋一转。例如:
&eremeroquicreditAcerram,
fallitur:inlucemsemperAccerrabibit。(1。28)
认为阿克拉(Acerra)还带着昨天的酒气的人可是大错特错:阿克拉总是痛饮直到天亮。这种机智有时带有奥维德的风格或(向后看的话)赫里克(Herrick)的魅力:
Intactasquaremittismihi,Polla,as?
&asmalotenererosas。(11。89)
保拉(Polla),为何送我你不曾碰过的花冠?我宁可拿着被你的手弄坏了的玫瑰。
有时他成功地达到了悲情效果,同时又没有失去其讽刺短诗固有的犀利风格;例如他纪念埃罗特昂(Erotion)童年早夭的诗篇是这样结尾的:
mollianiduscaespestegatossanecilli,
terra,grauisfueris:nonfuitillatibi。(5。34。9f。)
愿掩埋她柔软尸骨的大地善待她,请不要给她重压;因为她踩在你上面的时候并不很重。
另一方面,他的讽刺短诗中相当大的一部分是**的;并且他也欣然承认,自己的目的就是要挑逗读者。
我们已经看到,白银时代的史诗成就在卢坎那里达到顶点,随后就蜕变成了讽刺诗。然而,把修辞学的宏伟气派和讽刺短诗的犀利风格结合得最完美的还是尤维纳利斯——白银时代最伟大的诗人。我们对他的生平所知甚少:较合理的推断认为,他出生在公元65年左右或略晚一点,卒于公元130年前后。他的风格紧凑、有力、雄辩;他的创作似乎进程缓慢,一丝不苟——只留给我们的15首讽刺诗和第16首(可能从未完成过)的残篇。
由于朱威纳的作品是拉丁诗歌中最接近现代意义上的讽刺诗的,我们便应当指出,他已彻底同罗马古讽刺剧的传统分道扬镳。卢基里乌斯与贺拉斯采取了明快、散漫、非正式的写作风格,他们展示(或试图展示)一种无拘无束的诗人形象,以便可以自由展示其性格特征中的种种怪癖。与此相反,朱威纳极少展示自我。他的声音极其与众不同,但我们无从了解声音背后的那个人。这种把抽身局外的姿态和独具一格的音调结合起来的做法让我们想起了卢克莱修;而在所有罗马诗人中,同朱威纳将讽刺诗的尖刻与宏伟风格结合起来的做法最接近的也是卢克莱修。许多风格和比喻方面的细节显示(乍看起来似乎奇怪),对朱威纳影响最深的诗人是维吉尔,前者有时会模仿维吉尔的作品,以便用英雄史诗或田园牧歌中虚构的世界来同当代的丑恶现实构成具有讽刺意味的对比。尽管他在第一首讽刺诗中恭维了卢基里乌斯与贺拉斯,对他们表示了纪念,但这两位诗人似乎并未对他的诗篇产生什么实质性的影响。
至于朱威纳究竟是一个真正的道德论者,还是在能构建出诗篇的前提下,根本不在意靶子是谁的投机家,前人已经谈得够多了;但整个辩论在一定程度上是一种误解。他只在后期创作的(相对而言也是较差的)几篇诗作中保持了严格的道德论者的调子,而在大部分作品中,他抨击的不仅是世人行为的邪恶,还有他们的卑劣、粗俗与下流。总的来说,他是一个把精确观察和想象结合在一起的社会观察家。我们并不到他的作品里寻求智慧,而他本来也无意为之。
在第一首讽刺诗里,朱威纳似乎要被他个人感觉中的混乱压倒了,而第6首长达近700行的抨击女性的讽刺诗则是一座庞大的、摇摇欲坠的建筑物(我们可以根据谋篇布局推测到这一点)。在这首诗中,妇女因从举止**到附庸风雅的各种罪恶,甚至也因乏味的妇德而受到攻击。但诗人也喜欢用大堆例子证明一个论点的方式组织其讽刺诗,这是一种从演说家那里借用来的技术。因此,第8首讽刺诗的第一句是“家谱究竟有何用处?”,后面的整部诗都是在论证高贵出身为何不值一提。甚至连第6首讽刺诗也是用类似的线索串联起来的,尽管不那么严格:诗人声称自己要向一位相识解释不要结婚的理由。这种技巧在第10首讽刺诗中表现得最为生动。该诗的主题是“人应追求什么?”,朱威纳逐一审查了传统上世人追逐的对象——权力、名望、征服、长寿、美貌——并从历史、神话与罗马日常生活中举出一连串例子来证明这些东西中的每一个都是多么微不足道:谢雅努斯、西塞罗、汉尼拔、亚历山大和普里阿摩斯(Priam)的身影先后在读者的眼前闪过。
朱威纳最受人欢迎的地方在于他能够就事论事。正如朱威纳自己指出的,他拒绝受到成见和抽象理念的蒙蔽。如果亲眼看看的话,你会发现战场上的胜利,还有满载战利品的游行和凯旋门都是些什么呢?尤维纳利斯为我们给出了答案(10。133-6):“那些战利品:一副铠甲被绑在柱子上,算是胜利纪念碑;一块从破头盔上垂下来的面甲,一根从杆子上扯下的绳索,拱门上悬着被俘获的三桅战舰使用的旗杆和一名悲伤的囚徒……”破碎的物件和扭曲的人性——这就是我们能在那里看到的一切——如果我们用尤维纳利斯的冷静眼光去看的话。
与此相似,他对汉尼拔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人的骨灰现在有多重;他所关注的只是坚实的物质世界。而对于汉尼拔的抱负——骑着坐骑举行穿过罗马城的凯旋式——他也同样尖刻地按照字面意思去解释:他想在苏布拉(Subura),罗马城中一个破旧、拥挤的地方插上军旗。这位迦太基将领已失去一只眼睛,骑在大象(一只“格图里亚的野兽”)背上。尤维纳利斯把这些事实合并起来,审视着它们构成的画面(注意“facies”和“tabella”两个词),并以下面这幅怪异、滑稽的景象作为结尾:
oquailsfaciesetqualidignatabella
cumGaetuladucemportaretbelualuscum。(157以次)
当格图里亚的怪物驮着独眼龙将军的时候,那会是什么样的景观和场面啊。
他最后用下面一组名句结束了对这位伟人的评判:
finemanimae,quaereshumanasmis,
nongladii,nonsaxadabuela,sedille
arumuiisanguinisultor
annulus。i,demesaeuascurreperAlps
utpuerisplaceasetdeclamatiofias。(163-7)
刀剑、石块和长枪都不会终结这个曾给人类带来祸害的人物的性命,坎尼的惩罚者和这笔血债的复仇者只是一只小小的指环。去吧,疯子,翻越那蛮荒的阿尔卑斯山,去成为学生们津津乐道的对象和演说的题目吧。
这是一种伟大的艺术手法。结束本段落的短句式箴言具有一种讽刺效果,它不仅提及了学生,并且,更微妙地,也提及了诗人自己:因为他正在做的不就是利用汉尼拔进行演说吗?那个轻巧并带有蔑视意味的小词“anulus”独自位于下一行的句首,绝妙地同上一行舒缓、恢宏的韵律构成了对比。但独具特色的是,这种音韵技巧也达到了一种视觉效果:汉尼拔用来储存毒药的只是一只小小的指环(“annulus”含有“小”的意思,从上下文中可以品味出来),我们由此看到,这样小的一件物品夺去了这样伟大的一条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