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我可不问这个,”我立马说道,“他操心的事够多了,还有打仗什么的。”
弗雷德考虑了一会儿。“你说得对。还有啊,我爹可不那么容易被人骗。《圣经》是怎么说娘们儿来着?”
“我可不知道。我不认得字。”我说。
他开怀大笑。“我也不认得字!”他乐开了花,“我家里好多兄弟姐妹,只有我不会那把式。”看到我跟他一样蠢,他似乎很开心。他说:“跟我来。给你看点东西。”
我们撇下马儿,我随着他走到茂密的树丛中。走了几步后,他竖起手指要我别出声,我们便悄悄向前爬去。爬过一丛灌木后,来到开阔地,弗雷德突然停住了脚步。他只是悄悄地站着,好像在听。我听到一阵啪啪声。我们继续前进,最后弗雷德给我看他想给我看的东西。
一根粗大的白桦树顶上,有一只啄木鸟正笃笃地敲着。那鸟儿真是个大家伙,黑白两色,还有一圈红色。
“见过吗?”他问。
“我分不清什么鸟儿是什么鸟儿。”
弗雷德抬眼盯着鸟儿。“他们管那个叫作上帝鸟,”他说,“因为漂亮,人们一见就会说:‘上帝啊。’”
他观察那鸟儿。那傻东西差不多把他给迷昏了,我真想挣开他跑路,可他离我又太近。“我呀,什么鸟都能抓住,下套儿也行,”他说,“但是那种鸟儿……那可不是个天使。人家说上帝鸟的羽毛能让人明事理,受用一辈子。我恰好不懂什么道理,洋葱头。记忆力什么的。”
“那你怎么不去逮一只来?”
他不睬我,盯着那粗壮的树干,啄木鸟一下一下地啄着。“逮不着。它们怕人。爹说,异教徒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都靠不住。”
你猜怎么着?我口袋里塞的正是他爹给我的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还有一根羽毛,看上去好像正是从我们盯着的那种鸟儿身上弄下来的。
我的眼睛觑着逃走的机会,既然他疯疯癫癫的,我想不如把他弄得更迷糊一点儿,让他忘记我是个男儿身,这样我不就更容易逃走了嘛。我在我的小口袋里翻了一会儿,掏出他爹给我的那根羽毛,递给他,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你从哪儿搞到的?”
“这可不能说。不过给你了。”
他给吓趴下了。问题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上帝鸟身上弄下来的。他爹说是,可我不知道他爹嘴里有几句真话。那个亡命徒,再说,那年月,白人肚子里鬼点子多着呢,我自己是个说谎精,看别人自然也一身骚。可是似乎又的确不像个假玩意儿。羽毛是黑色的,略带点红色和白色。也许是天使身上的,或者是蜂鸟身上的,我也说不准。管他的,这东西可把弗雷德乐坏了,他想回报我点什么。“我要给你看点特别的东西。”他说,“跟我来。”
我跟他走回我们的马,他卸下身上的七连发步枪、剑、枪带和来复枪,全放在地上。他从褡包里翻出一张毯子、一把干玉米粒,还有一根橡木棍子。他说:“咱们不能在这儿开枪,怕敌人听见。看我的,不费一枪一弹就能打到野鸡。”
他带我来到一个中空的树墩,在周围的地上撒上一条直线的玉米粒,一直通到树墩,还扔了几颗在树墩子里面,然后选了个不太远的地方坐下。弗雷德手里拿着刀,在毯子上剜了两个窥视孔——一人一个——然后用毯子裹住我们俩。“世界上所有的鸟儿都怕人,”他悄悄说,“可是罩上毯子,你就不是个人了。”
我想说我不管怎么都不觉得自己像个人,可我还是忍住了。我们就那样坐在毯子下面,瞪眼往外看着,过了一会儿我觉着累,便靠在他身上睡着了。
弗雷德一个打挺儿,把我吓醒了。我从我那个洞里往外一看,瞧得真切,一只野鸡正凑过来,忘情地吃着弗雷德的玉米粒。那野鸡顺着干玉米粒,径直走进了空心树干。它把脑袋往里一探,弗雷德便折断了他手里握着的橡树枝。那野鸡听到声音吓得僵住了,说时迟那时快,弗雷德忽地把毯子盖在野鸡身上,一把攥住鸡脖子。
我们如法炮制,又抓了两只,然后打道回府。老家伙和欧文正对着地图争得不可开交,让我们用猎物做晚饭。我们在篝火边烤熟了野鸡,我便开始担心弗雷德那张大嘴巴会不会把他今天的见闻说出来:“弗雷德,你还记得咱们说好的吗?”
“说好的什么?”
“没什么。”我说,“可是你也许不能告诉别人我给了你什么东西。”我嘟囔了一句。
他点点头。“你的礼物让我明白事理了,洋葱头,光是念念那名字,我已经长了点儿心眼。我感激你,绝不告诉任何人。”
我真为他难过,他那颗糨糊脑袋真是空空如也,可他对我又是如此信任,竟不知道我长着男儿身,随时准备逃跑哩。他爹已经把那羽毛给了我,不让我告诉别人。我把那羽毛给了他儿子,也告诉他不要说出去。真是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轻信。那年月,白人对黑鬼说的话比他们之间互相说的还多,因为他们知道,黑鬼什么也不会,只会说“嗯哼”,要不就是“嗯”,然后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这给了我一种感觉,白人可以随便耍弄。黑人总是比白人先走两步棋,他们考虑到每一种可能性,确保每句谎话都让白人称心如意。白人一般都是傻瓜蛋,我就是这么想的,我觉得弗雷德也是那类人。
然而我想错了,弗雷德的脑子没有完全坏掉。他爹的脑子也没坏。鄙人拿别人当傻瓜,岂料自己才是头号笨蛋。你一对别人指手画脚,就会出这种事。错把地狱当天堂,早晚醒悟悔断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