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后的西博妮娅号开了:“没有鲍勃。没有鲍勃。”又攥了一个泥球扔向我,我躲开了。
“他肯定在这儿。”
“这儿没有什么鲍勃。”莉比说,“我们有个德克,有个兰,有个邦邦,有个布罗德纳克斯,有个皮特,有个卢舍思,就是没有鲍勃。你找他干什么?”
“他是我的朋友。”
她盯着我的裙子看了足有一分钟。甜心的针线活儿做得真不错。我穿得又暖和又干净,头戴软帽,身穿暖和的裙子和袜子,一副丰衣足食的样子。我看上去像个黑白混血姑娘,穿的衣服跟该死的白人一模一样,而那莉比却破衣烂衫。“你这样的白人走狗干吗要这院子里的人做朋友?”她问道。她身后握着铁锹干活儿的几个黑鬼斜过身子,咯咯笑了起来。
“我不是来这里让你笑话我的。”我说。
“你自己笑话自己来着。”她温柔地说,“看看你穿的这样子。你是鲍勃的主子?”
“我又没用你的钱使唤他。我欠他的。”
“哦,那你用不着费心还了,高兴了吧。他不在这儿。”
“那就奇怪了,阿碧小姐说没卖掉他。”
“你难道头回听白人撒谎?”
“你这一张巧嘴,在外头干活可惜了。”
“你这张巧嘴,安在一颗呆傻粗舌的驴脑壳上,也是可惜了。看你穿着裙子到处现眼。”
这话可把我说愣了。她知道我是个男孩。可我是在里头干活的黑奴呀。我可是高人一等。阿碧小姐的客人们都喜欢我。甜心待我跟亲闺女一样。她可是说一不二。我用不着跟什么阴阳怪气、穷酸下贱、一文不名、食不果腹、无人问津的黑奴过不去。除了甜心和白人,其他人这样奚落我,我可受不了。那黑女人眼都不眨就把我挖苦了一顿。我真受不了啦。
“我怎么盖着身子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自己的身子。没长在别人身上。这儿没人说三道四。可是要躲开那些白男人的坏心眼,光靠一顶软帽和好看的内衣是不够的,孩子。走着瞧吧。”
我假装没听见。“要是你告诉我鲍勃在哪里,我给你二十五美分。”
“那可真不少。”莉比说,“可我现在用不着钱。”
“我认识字,可以教你几个。”
“等你扔了肚子里的谎话再来找我吧。”她说。她捡起西博妮娅的箱子,说,“过来,姐姐。”
西博妮娅站在那儿,手里握着一把还往下滴着水的稀泥,做了一个怪动作。她瞧了瞧旅馆的房门,看还关着,便用正常的声音对莉比说:“那孩子要倒霉了。”
“让魔鬼对付他吧。”莉比说。
西博妮娅柔声对她说:“到其他人那儿去,妹妹。”
她说话的样子把我吓了一跳。她和莉比对视良久。好像有某种信号在她们两人之间暗暗传递。莉比向西博妮娅递过木头箱子,一言不发地走开了。莉比径直走到栅栏另一头,跟其他弯着腰照料菜园和喂猪的黑奴们站在一起。在她短暂的余生之中,她再也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西博妮娅又坐回箱子上,把脑袋伸到栅栏里,凑近了看着我。那张从栅栏格里瞧着我的脸,脸蛋儿和眼睫毛上都沾着泥巴,然而却无一丝一毫的蠢相。她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把泥巴从脸上拂去,仿佛赶走一只苍蝇。她的脸色十分郑重,简直可以说肃穆。那盯视着我的目光如此强烈、安详,好像一杆双筒猎枪抵住了我的脸。那张脸充满力量。
她把手指头在地上画来画去,挖起一些泥巴,捏成球形,又摆在地面上。接着又做了一个,用袖子擦擦脸,眼睛还盯着地面,然后把新的泥巴球摆在第一个旁边。从远处看,她像个傻子似的,坐在木箱子上摆泥巴球。她用那双猎枪似的眼睛盯着地面,说话声深沉有力。
“你自找麻烦。”她说,“拿大伙儿当傻子耍。”
我以为她说的是我的衣服,于是答道:“我必须这么做,穿着这种衣服。”
“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更危险的事。”